翌日清晨,天光微熹,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洛阳城郊。
破庙周遭荒草萋萋,露珠未曦,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
林青云早已起身,正于庙前那片略显平整的空地上演练剑法。
秋水剑在他手中宛若游龙,划破晨雾,发出清越的嗡鸣,剑光霍霍,时而如长江大河,奔涌澎湃,带着沙场征战的血性与决绝;
时而如清风拂柳,灵动莫测,显露出他融合梦中先祖记忆后,武艺的精进与蜕变。
连日来的颠沛流离、生死搏杀,虽在他眉宇间刻下了些许风霜,却也淬炼出了一股内敛的锋芒。
正练到物我两忘之境,忽闻远处传来一阵清脆而富有节奏的马蹄声,得得作响,由远及近,很快便清晰起来。
紧接着,一个洪亮中带着急切与粗豪的声音穿透薄雾,在庙前响起:
“林恩公!林恩公可在此处?”
林青云闻声收势,秋水剑挽了个剑花,铿然归鞘。
他气息微喘,额角见汗,目光如电般投向庙门方向。
只见雾气渐散处,两骑骏马,一黑一白,踏破晨露,疾驰而至,在庙前空地上勒缰停下。
当先一骑上,正是杜天德。
他今日未着全副戎装,只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靛蓝色劲装,外罩半旧皮甲,腰挎腰刀。
其后一骑,端坐的正是其妹杜红蕖。
红蕖今日的装扮,与那夜砺锋院中的狼狈凄艳截然不同。
她身着一套合体的藕荷色骑射服,窄袖收腰,下配同色长裤,脚踏鹿皮小靴,一头乌黑青丝利落地绾成男子般的发髻,以一根简单的银簪固定,再无多余饰物。
这身打扮,干练清爽,将她将门虎女的风姿勾勒无遗。
虽不施粉黛,脸色因前夜失血及连日休养仍略显苍白,但那双原本蕴藏着刚烈与悲愤的眸子,此刻却清亮如水,顾盼之间,英气逼人,又因那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羞涩,而平添了几分动人的女儿情态。
她手中稳稳提着一个多层朱漆食盒,马鞍旁还挂着一个长形布囊,看形状似是一张弓。
见到林青云迎出,杜天德哈哈大笑,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声若洪钟:
“林恩公!果然在此!让在下好找!”
他几步上前,不由分说,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了拍林青云的肩膀,力道沉实,显是心情极佳。
红蕖也随之轻盈落地,动作矫健,显然弓马娴熟。
她莲步轻移,上前几步,未语脸先飞起两朵红云,如同染了胭脂。
她微微垂下眼睫,避开林青云的目光,双手捧着食盒,深深道了个万福,声音虽努力保持平稳,却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恩公……那夜砺锋院中,蒙恩公仗义出手,雷霆一击,重伤匪首,救红蕖于水火绝境。此恩如同再造,红蕖……没齿难忘。”
说着,膝弯微曲,竟又要行那大礼。
林青云岂能再受,连忙侧身避开,同时伸手去扶,一股温和的力道托住了她的手臂:
“杜姑娘万万不可再行此大礼!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是江湖道义,亦是读书人应有之担当。何况姑娘与杜大哥皆是忠良之后,遭奸人构陷,身陷囹圄,青云既逢其会,力所能及,岂有袖手旁观之理?姑娘如此,反令在下惶恐了。”
他语气恳切,目光清澈坦荡,并无丝毫施恩图报之色,亦无因对方曾是犯官家眷而有的轻慢。
杜红蕖被他托住手臂,虽隔着衣物,仍觉一股温润阳和之气传来,脸上红晕更甚,心如鹿撞,慌忙垂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那夜林青云如神兵天降,剑光如虹,于乱匪环伺中重伤白晟,将自己从绝望深渊拉回的场景,早已深深烙印在她心中,每一帧画面都清晰无比。
这几日在家中养伤,脑海中反复浮现的,皆是恩公那清俊坚毅的面容、挺拔如松的身姿,以及为自己挡下致命一刀时那毫不犹豫的决绝。
她虽年长林青云几岁,又曾被迫嫁入祝府为妾,历经坎坷,看尽世态炎凉,自以为心已如槁木死灰,但林青云的出现,恰似一道炽热明亮的强光,猛然照进了她晦暗冰冷的心房,将那沉寂的情感冰层悄然融化。
那份源于救命之恩的感激,不知不觉间已掺杂了少女慕艾的倾心与对英雄的崇拜。
“恩公……您的伤势,可大好了?”
红蕖抬起头,眼中满是真挚的关切,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林青云左肋曾经中刀的位置,虽知伤势稳定,但仍忍不住忧心忡忡。
“劳姑娘挂怀,已无大碍。”
林青云微微一笑,为了安她的心,还特意活动了一下左臂,示意行动无妨。
杜天德在一旁将妹妹的神情尽收眼底,他虽是粗豪武人,但并非不解风情,心中已是雪亮。
他再次朗声大笑,打破了这微妙的氛围:
“哈哈!林兄弟,你跟我妹子就别再‘恩公’、‘姑娘’地客套了,听着拗口,生分!我杜天德是个直肠子,不会那些弯弯绕!总之,你救了我妹子,就是救了我杜天德!这份情,我们家记一辈子!”
杜天德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奇异的光彩,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畅快,又道:
“说起来,还要托林兄弟你的福!”
“张布政使张青天明察秋毫,详查旧案!”
“老杜我之前被祝正华那狗贼捏住把柄,迫于无奈,贪墨了些军饷,还……”
“还连累了妹子,这是最大的污点,也是心头最重的石头!”
“如今案子查明,我虽有重大过错,但也算戴罪立功,生擒了靠山豹,又在那夜剿匪护宅。”
“张大人法外开恩,将杜某从正六品的云骑尉,降为了从六品的武骑尉!”
杜天德说到“降职”二字时,非但没有丝毫沮丧,反而眉飞色舞,仿佛得了天大的喜事一般。
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声音洪亮:
“嘿!”
“官降一级,可老杜我这心里,比升了官还他娘的痛快!”
“为啥?”
“因为这身官皮洗干净了!”
“我杜天德不再是祝正华手底下那条见不得光的狗了!”
“我可以挺直腰杆做人了!”
“心里的巨石搬开了!”
“别说降一级,就是让我去当个小兵,也心甘情愿!”
“哈哈哈!”
他笑声酣畅淋漓,震得庙宇屋檐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林青云闻言,心中亦是替杜天德感到高兴。
他深知对于杜天德这等性情耿直的武将而言,名誉与气节,远比官位品级更重要。
他拱手诚恳道:“杜大哥能挣脱樊笼,重获新生,实乃可喜可贺!恭喜杜大哥!”
红蕖也在一旁轻声道:“大哥能解开心结,妹妹……也为你高兴。”
她看向兄长的目光中,充满了欣慰与释然。
家道中落,兄长被迫屈从奸人,是她心中另一重痛楚,如今见兄长焕然新生,她比谁都开心。
杜天德笑得更加开怀,又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不由分说塞到林青云手中:
“林兄弟,你如今虽沉冤得雪,但我知道你家境不算富裕,此番又要备考,用钱的地方多着哩!这是一点心意,是我此次剿匪的奖励,干净!你务必收下!不然就是看不起我杜天德!”
他语气坚决,目光灼灼,不容推拒。
林青云推辞不过,感受着手中银两的分量,知他心意拳拳,只得郑重收下,深深一揖:
“如此,青云愧领了。多谢杜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