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云别过司空曙,自府衙二堂而出,步履略显沉重。
司空大人语重心长的嘱托犹在耳畔,家族期望、个人前程、洛阳这一潭深水下的暗流……
千头万绪,纷至沓来。
他并未径直返回那暂栖身的破庙,而是信步于渐次冷清的街巷。
不知不觉,竟行至废园附近。
但见断壁残垣在朦胧夜色中默然矗立,荒草萋萋,更添几分凄凉。
正凝神间,林青云忽觉颈后寒毛倒竖,一股锐利无匹的杀气自身后阴影处骤然而生,如针砭骨!
他甚至来不及回头,只听“嗤”的一声轻微破空响,一道乌光已如毒蛇出洞,直刺他背心要穴!
间不容发之际,林青云体内源自梦中先祖的本能骤然苏醒。
他不及拔剑,身形猛地向前一倾,使了个“铁板桥”的功夫,同时右足为轴,左腿如鞭向后反扫!
“秋风扫叶”!
只听“啪”的一声,腿风扫过,虽未击中实物,却也将那偷袭之物稍稍荡开寸许,正是一枚乌沉沉的透骨钉!
“好机变!”一声沙哑低赞自身侧阴影中传出,带着一丝讶异。
林青云趁此空隙,身形滴溜溜一转,已面向来袭方向,腰间秋水剑铿然出鞘,如一泓寒泉在暮色中绽开清辉。
他目光锐利如鹰,紧紧锁定那自柏树阴影中缓缓步出的身影。
来者全身笼罩在夜行黑衣之中,头脸亦以黑布包裹,只露出一双精光闪烁、深不见底的眸子。
其身形飘忽,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气息若有若无,若非亲眼所见,几乎难以察觉其存在。
“阁下何人?为何偷袭?”林青云沉声喝问,心神紧绷,不敢有丝毫怠慢。
此人武功之高,身法之诡,实乃他生平罕见。
黑衣人并不答话,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欺近,双掌一错,掌风凌厉,直取林青云胸腹。
掌未至,一股阴寒劲气已扑面而来,激得林青云衣袂猎猎作响。
林青云不敢硬接,脚下步伐变幻,使的是梦中所得、源自军阵搏杀的“七星步”,虽略显生涩,却胜在奇诡难测,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了掌风正面。
同时,秋水剑划出一道弧光,反削对方手腕。
黑衣人“咦”了一声,似乎对林青云的步法与剑招颇感意外。
他变招极快,化掌为指,屈指连弹,“叮叮”两声,竟以肉指精准无比地弹在秋水剑脊之上!
一股沛然大力传来,林青云只觉手臂酸麻,长剑几乎脱手,心中大骇,急忙运劲稳住。
两人就在这荒园废址之中,兔起鹘落,斗在一处。
林青云将梦中所得之武艺尽数施展,“破军剑法”大开大阖,带着沙场血战之气,“七星步”挪移闪避,力求周旋。
他内力虽因奇遇与锻炼有所增长,但比之这黑衣人,仍是远远不及,全仗剑法精妙与一股不屈的韧劲勉力支撑。
那黑衣人招式更是奇诡百出,掌、指、拳、腿,信手拈来,无不蕴含着极强的阴柔内劲。
他似在试探,并未全力施为,但每一招都攻向林青云必救之处,逼得他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若非秋水剑锋锐无匹,令对方有所顾忌,林青云恐怕早已落败。
斗到分际,黑衣人忽地一声长啸,身形如大鸟般腾空而起,双掌掌心变得一片漆黑,带着一股腥风,当头拍下!
掌风笼罩之下,林青云只觉周身空气仿佛凝固,气血运行都为之一滞,心知此招绝难硬接。
他猛一咬牙,将全身内力灌注于秋水剑中,剑身嗡鸣震颤,清光大盛,使出了“破军剑法”中最为决绝的一式——“玉石俱焚”!
剑光如匹练般逆卷而上,竟是存了两败俱伤之心!
眼见剑掌即将相接,那黑衣人眼中精光一闪,竟于千钧一发之际变招!
双掌诡异一扭,如穿花蝴蝶般绕过剑锋,中指闪电般弹出,“铮”的一声,正中林青云腕上“神门穴”!
林青云只觉手腕剧痛,半边身子瞬间酸麻,“当啷”一声,秋水剑脱手落地。
他还未及反应,对方另一只手已如鬼魅般按在他胸口“膻中穴”上,一股阴柔内力透体而入,虽未发力震碎心脉,却让他浑身气力如潮水般退去,再也站立不住,“噔噔噔”连退数步,背心重重撞在古柏粗糙的树干上,方才稳住身形,已是面色苍白,喘息不已。
“剑法尚可,内力太差,应变也还稚嫩。”黑衣人收掌而立,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几分杀意。
他缓步走到古柏另一侧,弯腰从树后拿起一物,随手扣在头上,正是那顶熟悉的破旧斗笠。
林青云见状,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勉力站直身体,苦笑道:
“前辈……您这试探,未免太过……惊心动魄了些。”他心中却知,方才若非忘尘手下留情,自己恐怕已是个死人了。
忘尘戴上斗笠,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下颌,哼了一声:
“温室之花,经不起风雨。不让你尝尝生死一线的滋味,怎知天高地厚?”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不过,能在贫道手下走过这些招,逼得我使出三分力,比起数月前,已是云泥之别。”
林青云这才明白忘尘的深意,既是考校,亦是磨砺,心中那点怨气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感激与敬佩。
他躬身行礼:“多谢前辈指点。”
忘尘摆了摆手,自怀中取出两封以油布仔细包裹的书信,递了过来。
“等你。此物,交予你。”
林青云双手接过,触手微温,似还带着对方的体温。
借着微弱天光,可见信封上字迹清秀工整,一封上书“林公子青云亲启”,另一封则是“谨呈 张布政使永明大人 钧鉴”。
“是……青梅姑娘的信?”
林青云心中一动,脱口问道。
自那日祝府惊天大火,青梅便如人间蒸发,音讯全无,他心中一直挂念。
忘尘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只道:
“看了便知。此地非久留之所,你好自为之。”
说罢,竟不待林青云再问,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融入更深沉的夜色之中,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踪影,真个是来去如风,神龙见首不见尾。
林青云握着两封沉甸甸的书信,拾起地上的秋水剑归鞘,怔立片刻,回想方才那惊险一战,心潮起伏。
他寻了一处尚算完整的石阶坐下,小心翼翼地拆开那封写给自己的信。
信笺是普通的竹纸,墨迹却透着女子特有的娟秀与韧劲:
林公子青览:
妾身奉命,潜入祝府,周旋于虎狼之穴。
幸不辱命,助公子与忘尘道长等里应外合,终使祝贼罪证昭彰,恶贯满盈。
其间种种,如履薄冰,今思之犹觉心悸。
公子蒙冤期间,坚韧不拔,志气不堕,妾身虽身处暗室,亦深感敬佩。
今闻公子冤情得雪,学籍恢复,前程重现曙光,妾心甚慰。
府中之事已了,妾之使命亦告终结。
兹将返回柳小姐处复命,详陈经过。
公子若得闲暇,可往一聚。
江南风光,或可涤荡公子连日之疲惫。
前路漫漫,望公子善自珍重,勤勉向学,他日金榜题名,莫忘为民请命之初心。
临书仓促,不尽欲言。
婢子 青梅 谨奉
收起给自己的信,他又看向那封呈给张永明的信。
信封封得严实,他自然不能拆看,但猜想其中内容,大抵是青梅向张大人陈述自己在祝府案中的参与经过,表明身份与目的,如今事了,便功成身退,以免引来不必要的猜疑或追查。
此举既全了礼数,也显其心思缜密。
将两封信仔细收好,贴身藏放,林青云这才起身,向着破庙方向行去。
夜空疏星点点,月色朦胧,照着他孤峭的身影,却仿佛因这两封书信,而少了几分孤寂,多了几分牵挂与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