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将司空曙俯首阅信的身影投在身后屏风上,如同一幅凝定的剪影。
他指尖轻捻着杭州来的桑皮纸信笺,目光如涓涓细流,逐字逐行地淌过陈仕贤那筋骨内含的墨迹。
信纸微糙的触感在指腹下清晰可辨,偶尔,窗外值夜兵丁巡更的脚步声隐约传来,更衬得这二堂内万籁俱寂,唯有烛芯偶尔“荜拨”一声轻响,溅起几点细碎的光星,在他专注的眉宇间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那新研的松烟墨香,混杂着公案上陈旧木料与手中信纸散发的微涩气息,悄然弥漫,将他周身笼罩在一片沉静而肃穆的氛围里。
司空曙阅罢,心中已是了然。
这林青云,看来绝非寻常碌碌书生。
不仅能劳动一方知府亲笔作荐,言辞间如此推重,观其自身气度谈吐,亦显非凡。
他轻轻将书信置于案上,看向林青云,语气愈发和缓:
“陈知府信中,对你赞誉有加,可谓期许甚深。你之冤情,本官此前亦略有耳闻,只知大概。那周学谕依附权奸,诬陷良善,败坏学政,如今已受应有惩处,实属罪有应得。你可将当日情由,细细道来,勿要有丝毫遗漏。”
“是,大人。”
林青云应道,遂将当日周学谕如何在那次至关重要的月考中,伙同汪自臻,设计诬陷他舞弊,如何“人赃并获”,不容辩驳,如何被学政草草定案,革除学籍,幸得陈静安冒险保留,乃至后来流落街头,南下江南,回来遭遇族兄林青河为替其鸣冤,反被汪自臻、周守拙联手迫害,一一清晰道来。
他言语平实,并未过多渲染自身悲苦,亦未刻意煽情。
然其中细节,尤其是后来族兄林青河被汪自臻、周守拙如何联手迫害,最终致残的经过,桩桩件件,听得司空曙眉头紧蹙,面色愈发凝重,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敲击。
“……学生深知,昔日府学之弊,其根源在于上官不正,学官与地方豪强、邪道势力勾结,以致学风败坏,正气不彰。如今祝、廖伏法,周学谕亦已去职,正是肃清积弊、重振学风之机。学生人微言轻,唯愿大人能秉公处置,彻查余孽,拔擢贤良,勿使奸佞遗毒,死灰复燃,再害后来莘莘学子。”
林青云陈述完毕,再次躬身,言辞恳切,目光清澈地望向司空曙。
司空曙沉吟片刻,他话题一转,似是不经意地问道:
“你方才向陈知府陈述经历时,提及曾在杭州协助陈知府破获奇案?不知是何等案件,竟需你一介书生出手?其中细节,可否略述一二?”
这显然是在进一步考察林青云的见识、胆略与应变之能。
林青云心知这是司空曙在考察他的真才实学,便简要将杭州连环命案、如何抽丝剥茧追踪至太湖鲤鱼浜、如何遭遇东瀛妖女嫾姬及其麾下浪人等事,择其要点,略去狐妖、空间秘术等过于匪夷所思、难以取信于官场的细节,以“东瀛浪人勾结本地盐枭恶霸,以邪术蛊惑人心、害人性命”为说辞,清晰讲述了一遍。
其中关于如何分析线索、如何临机决断、如何与凶徒周旋之处,虽言语简洁,未加夸饰,却条理分明,逻辑清晰,显露出过人的胆识、缜密的思维与临危不乱的定力。
司空曙听罢,心中更是惊异不已。
此子年纪轻轻,经历之奇,见识之广,应变之能,简直闻所未闻,远非那些只知死读圣贤书的寻常书生可比。
难怪那杭州陈知府亲笔荐之,誉为“栋梁之材”,看来并非全是虚言。
“想不到你年纪轻轻,竟有如此离奇阅历,几经生死,却能履险如夷。”
司空曙叹道,语气中带着几分真实的感慨,“杭州之事,你能临危受命,协助官府,处理得宜,有功于地方安宁,陈知府信中所言,确非过誉之词。”
他顿了顿,神色重新变得郑重起来,目光锐利地看向林青云。
“至于你洛阳府学冤屈一事,本官既已权摄府事,自当秉公处理,整饬学政。周学谕罪证确凿,必将依律严惩,以儆效尤。府学学风,亦当大力整顿,革除弊病,选拔贤能充任教职,以育真才实学之士。你可放心备考,来年乡试,望你潜心向学,金榜题名,不负此番磨难,亦不负陈知府与……本官之望。”
林青云闻言,心中一块悬了许久的大石终于落地,他并非为自己前程,更是为了那些可能继续遭受不公的寒门学子。
他深深一揖,语带哽咽:
“学生谢过大人!大人明察秋毫,整顿学风,肃清余孽,实乃洛阳阖城学子之福!学生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人期许!”
司空曙看着他激动而克制的神情,忽又问道:
“你既已沉冤得雪,学籍恢复,眼下风波暂息,日后有何打算?是留在洛阳备考,还是另有安排?”
林青云抬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毫无犹豫:
“回大人,学生离家已久,且家中尚有老父倚门而望,日夜牵挂。意欲先行返乡,探望父亲,禀明近况,以安其心。而后便闭门谢客,潜心苦读,准备今年秋闱,决不敢有半分懈怠。”
“嗯,孝道为先,人伦之本,理当如此。”司空曙颔首,面露嘉许之色。
“你且安心回去,侍奉父亲,以尽人子之责。府学这边,一切整顿事宜,本官自有安排,必不使沉渣再起。望你回乡之后,亦不忘勤学修身,砥砺前行,须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学生谨记大人教诲!”林青云再次恭敬行礼。
司空曙又随口问了几句林青云家乡风物、家中情形,林青云皆一一从容作答。
见时辰不早,司空曙便端起了身旁早已凉透的茶盏,这是端茶送客之意。
林青云心领神会,再次行礼拜谢,而后恭敬地倒退几步,方才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二堂。
望着那青衫少年消失在帘栊之后的挺拔背影,司空曙手持茶盏,却并未饮用,只是若有所思。
此子身世成谜,命途多舛,几度生死,却似总有贵人相助,逢凶化吉,其自身亦非庸碌之辈,心性、胆识、才智,皆属上乘。
其与陈仕贤这位封疆大吏似有若无的关联,乃至与那神秘的“斗笠客”、覆灭的祝府、诡异的万仙宫乃至远跨重洋的东瀛浪人皆有牵连……
其未来命途,恐怕绝不会仅仅止于科场功名,金榜题名之后,只怕还有更广阔的天地,亦可能是更大的风波在等待着他。
“唉,多事之秋,妖孽辈出,然英才亦往往出于草莽患难之中。福兮?祸兮?殊难预料矣。”
司空曙轻轻摇头,将心中那丝复杂的感慨压下,把陈仕贤的书信小心折好,收入袖中。
他重新坐正,深吸一口气,将目光投向案头那堆积如山的公文卷宗,再次沉浸于洛阳城百废待兴、千头万绪的繁冗政务之中。
窗外,夜色渐深,星斗阑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