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如投石入水，涟漪迅速在洛阳官场荡漾开来。
司空曙，这位素来以谨慎持重、兢兢业业着称的河南府通判，竟得钦差张布政使如此青睐，委以重任，权摄府事！
虽说只是暂代，然“权摄”二字，意义非同小可，无异于将一府之军政刑名，尽数托付。
一时间，那些嗅觉灵敏、善于钻营的官吏，无论是真心道贺，还是虚与委蛇，皆纷纷前往司空曙临时办公的府衙二堂。
门槛几乎被踏破，道贺之声、表忠心之语，不绝于耳，将这原本略显冷清的二堂，烘托得如同闹市。
司空曙却并未因此而有丝毫得意忘形，反而愈发如履薄冰。
他年近五旬，面容敦厚，额间已刻上几道细密的年轮，三缕修剪得一丝不苟的长须垂于胸前，更添几分儒雅之气。
此刻，他端坐于那张略显空荡、前任主人气息尚未散尽的紫檀木公案之后，面色沉静如水，甚至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凝重。
司空曙一一接待来访同僚，无论品阶，皆言语谦和，态度恳切，既不过分亲热，授人以结党之柄，亦不刻意疏远，寒了属吏之心。
他只反复强调“恪尽职守”、“稳定为先”、“不负张大人信重与朝廷恩典”等语，言辞恳切，却又滴水不漏。
送走最后一拨满面堆笑、言辞阿谀的客人，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二堂内，他挥手屏退了侍立左右的长随、书吏，偌大的二堂顷刻间只剩下他一人。
方才人声鼎沸时的喧嚣犹在耳畔，此刻的寂静便显得格外深沉，唯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更夫梆子声，打破这满室的空寂。
司空曙并未立即起身，只是向后微微靠在坚硬的椅背上，闭上双目，手指用力揉按着隐隐发胀的太阳穴。
心中百感交集，如潮水般翻涌不息。
他与那已沦为阶下囚的祝正华同城为官数载，对其贪酷枉法、结党营私的行径早有耳闻，甚至出于士大夫的良知，曾暗中记录下一些蛛丝马迹，藏于秘处。
然则人微言轻，不过一介正六品通判，上有知府、同知，旁有伊王这等势焰熏天的强藩在侧，投鼠忌器，只能隐忍不发，将那满腔义愤与无奈，深深埋藏于心。
如今，风云突变，祝正华身败名裂，葬身火海；
廖起逊锒铛入狱，性命难保；
连那不可一世的伊王也暂时收敛锋芒。
这洛阳府衙的千斤重担，这满城百姓的期冀，竟如此突兀地落在了他这素来低调、近乎边缘化的“老成”官员肩上。
司空曙深知，这绝非什么美差肥缺，而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烫手山芋，一处危机四伏的漩涡中心。
祝府被焚，留下一片焦土与无数谜团；
府库因连年贪墨，几近空虚，百业待举，百废待兴；
伊王朱典楧虽暂避锋芒，然其贪婪暴戾之心未改，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便会落下；
更有那隐藏在暗处，势力盘根错节的万仙宫，以及嵩山深处尚未彻底剿灭的匪患……
千头万绪，纷繁复杂，皆需他这位“权摄”知府小心应对，权衡利弊，稍有不慎，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之境地，不仅自身前程尽毁，更可能累及家小。
“张大人将此重任交托于我，是信重，亦是考验，更是将我置于炉火之上炙烤啊……
”司空曙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在空荡的堂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睁开眼，望着那跳跃的烛火，眼神有些恍惚。
他想起张永明离洛前，于行辕书房内曾单独召见他。
那位以铁面着称的布政使并未多言，既无殷殷嘱托，亦无严厉警告，只是用那双深邃如古井、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眸子，深深看了他一眼，良久，才缓缓道：
“司空通判，洛阳百姓，历经磨难，如今便托付与你了。
望你秉持公心，好自为之。
”那目光中的期许、沉重，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心头，至今难忘，每思及此，便觉肩头重担又沉了几分。
正心潮起伏，思虑万千之际，门外传来长随刻意放低的恭敬禀报声：
“老爷，府学生员林青云，在外求见，言道有杭州知府陈大人亲笔信呈上。”
“林青云？”
司空曙微微一怔，从纷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旋即想起年前办理的周守拙一案。
此子似乎是洛阳府学一桩冤案的苦主。
如今还能劳动远在杭州的知府陈仕贤亲笔写信荐之？
这倒勾起了他几分兴趣。
“请他进来。”
司空曙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袍服，沉声道，试图将方才的疲惫与凝重尽数掩去。
片刻，帘栊轻启，一名青衫少年稳步而入。
但见他年约十七八岁，身形挺拔如松，面容清俊，虽衣着朴素，仅是寻常细布青衫，浆洗得有些发白，却难掩眉宇间一股勃勃英气与超越年龄的沉静。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一双眸子，亮如破晓晨星，深邃似秋日寒潭，顾盼之间，既有寒窗苦读浸润出的儒雅书卷气，又隐隐透出一丝历经磨难、看透世情后的坚毅与通透。
他行至堂中，距公案五步之遥站定，躬身一揖，动作流畅自然，举止从容，不卑不亢，声音清越：
“学生林青云，拜见司空大人。”
“林生员不必多礼。”司空曙抬手虚扶，目光落在对方双手奉上的一封书信上。
信封是常见的官署用笺，之上“司空通判亲启”六个字，笔力浑厚沉稳，筋骨内含，确是旧识杭州知府陈仕贤的手笔无疑。
他接过信，并未立即拆阅，而是将目光重新投注在林青云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温言问道：
“听闻你此前蒙受冤屈，学籍被革，漂泊在外，如今可曾安好？家中可还顺遂？”
林青云神色平静无波，再次躬身，语气平和：
“有劳大人动问。学生昔日之冤情，幸赖青天张大人明察秋毫，雷霆手段，已得昭雪。此次冒昧夤夜求见，惊扰大人公务，乃是受杭州陈知府所托，转呈书信，并……借此机缘，向大人陈述学生昔日于府学之遭遇，以期大人明鉴洛阳府学积弊之深，若能借此契机，肃清学风，扶植正气，则实乃洛阳士子之幸。”
言辞恳切，目标明确，并非只为自身陈情。
司空曙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拆开书信，就着明亮的烛光展阅起来。
信中，陈仕贤先是惯例的客套寒暄，询问近况，随即笔锋一转，用不小的篇幅盛赞林青云之才学品行，言其于杭州时，曾协助府衙破获一桩颇为棘手的连环命案，胆识过人，心性纯良，非寻常腐儒可比。
并隐约提及林青云身世坎坷，命途多舛，然志存高远，望故友司空曙能念其才具，加以照拂，给予其科举晋身之阶，勿使明珠蒙尘。
信末，更是以“此子若得机遇，假以时日，他日必为国之栋梁”相期许，评价不可谓不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