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
“诸君满饮此杯!”廖起逊嗓音洪亮,带着几分志得意满的沙哑。
待众人仰首饮尽,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将怀中女子又搂紧几分,环视满座——
但见那些平日道貌岸然的官员,此刻无不伸长脖颈,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如同等待施舍的饿殍。
此情此景,令他愈发飘飘然,仿佛已身登青云,执掌生杀予夺之权。
“今日在此,本官便给诸位一个准话!”
他声如洪钟,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而下。
目光首先落在下首的偃师知县隋文德身上,此公素有“好色”之名。
廖起逊指着怀中女子,笑道:
“隋知县,素闻你雅爱江南姝丽?待本官履新,便将教坊司那个新来的苏州女子赐予你!那可是真正的吴侬软语,肤若凝脂!”
隋文德闻言,浑浊的双眼顿时射出贪婪的光芒,慌忙起身,深揖至地,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多、多谢大人厚爱!下官……下官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言罢,竟似怕他反悔般,又连斟三杯,仰脖灌下,引得席间一片哄笑。
廖起逊志得意满,转而看向一旁的嵩县知县周明礼,此人因其妻弟候缺之事,早已多方打点。
廖起逊捋了捋微须,故作淡然道:“周知县,令妻弟在户部候缺之事,包在本官身上!不出三月,必为他谋个钱粮清吏司的实缺!吏部王侍郎,乃本官同年至交,不过是一纸书信之事。”
周明礼听得此言,激动得满面红光,竟一把推开偎依在侧的侍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大人恩同再造!下官……下官没齿难忘,愿生生世世追随大人鞍前马后!”
额角竟因用力过猛,渗出丝丝血迹。
此时的廖起逊,已被琼浆玉液与这近乎癫狂的奉承冲昏了头脑,仿佛自己真已手握河南府尹的印信,开始信口开河,随意封官许愿。
“刘佥事,”他指向席间一位面色焦灼的武官,“你不是一直艳羡江南富庶,欲求外放吗?待本官上任,便与吏部打个招呼,保你一个苏州府吴县知县的肥缺!那可是天子南库之地!”
刘佥事喜出望外,忙不迭离席拜谢。
“张县丞,”他继而睨向另一侧那个一直小心翼翼陪笑的官员,“听闻令郎明年要参加河南乡试?巧得很,今科主考官魏大人,乃是本官同窗挚友,届时修书一封,保他桂榜题名,光耀门楣!”
张县丞感激涕零,几乎要晕厥过去。
“王守备,”他又对一位身形魁梧的军官道,“你在城西那处宅邸未免太过寒酸,配不上你的身份!待本官接了印,便将查抄罪官祝正华在城北的那处别业赏给你!亭台楼阁,一应俱全!”
“连掌柜,”他接着对一位矮胖的商人模样的中年男挥了下手,“你不必忧心!区区一个葛荣,不过蝼蚁之辈!待本官执掌府印,先寻他个‘私酿劣酒、扰乱市肆’的由头,抄没了他的家当!到时,这洛阳城的酒业,便由你‘醉天坊’独揽!官衙用度,军中犒赏,皆由你专供!本官保你日进斗金,富甲河洛!”
连世恩闻言,喜得浑身肥肉乱颤,仿佛已见白银滚滚而来,扑通一声跪倒,连连叩首:“大人恩同再造!小人愿献上五成干股,年年孝敬,绝无懈怠!定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尤老板,”他接着把头转向角落里一个精瘦的中年,“你是明白人!过去‘金钩赌坊’不得已投效祝正华,本官可既往不咎!只要尔等日后循规蹈矩,安心依附于本官,这洛阳城的地面上,自然有你们一口饭吃。往后,咱们便是一家人,有福同享!”
他语带双关,既示接纳,亦含警示。
尤达心领神会,深深一揖,眼中精光一闪:“蒙大人不弃,收纳我等!小人尤达,愿率麾下弟兄,为大人鞍前马后,水里火里,绝无二话!”
“贡县令,”他最后看向一位一直坐在角落里的白发老叟,“你的政绩,本官素有耳闻!乃是干练之才,屈就渑池一县之地,确是委屈了!”
他略顿一顿,抛出一个极具诱惑的承诺,“待本官高升之后,这河南府同知的位子……总要有个信得过、又能干的人来接替。贡县令,你好生做事,届时,本官必在伊王殿下与吏部面前,力保你递补此缺!”
贡嘉明听得“同知”二字,只觉得浑身血液轰然冲上头顶,激动得几乎晕厥,他强自稳住心神,推金山倒玉柱般拜倒在地,声音因狂喜而哽咽:“大人知遇之恩,下官……下官结草衔环,难报万一!此生此世,愿为大人前驱,肝脑涂地,永不相负!”
……
这些空头承诺,如同不要钱的金珠般从他口中倾泻而出。
席间官员和乡绅名流无不心花怒放,仿佛看到锦绣前程就在眼前,纷纷离席,跪满一地,叩谢之声如同潮涌。
有人已在心中盘算如何利用这“承诺”提前打点关系,有人则想着如何进一步巴结这位即将“一步登天”的廖大人。
廖起逊醉眼朦胧地望着满堂官员对自己顶礼膜拜,恍惚间,仿佛已高坐于知府衙门的白虎屏风之前,执掌着洛阳城的生杀予夺。
他纵声长笑,状若癫狂,将怀中那紫衣美婢猛地搂紧,在她娇嫩的脖子上狠狠亲了一口,引得女子发出一声似惊似嗔的娇呼。
“诸君!”
他猛地站起,高举酒杯,身形有些踉跄,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一种狂热的占有欲。
“这洛阳的天,是时候变一变了!从今往后,只要有我廖起逊一口吃的,就绝饿不着诸位!咱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此言一出,颇有几分当年陈胜吴广“苟富贵,勿相忘”的草莽之气,却又因场景奢靡而显得不伦不类。
“愿为大人效死!”
席间响起整齐划一的呼喊,那些官员们个个面色潮红,眼中燃烧着对权力和财富的无尽渴望。
侍立一旁的乐师们见状,赶紧卖力吹拉弹唱,奏起更加欢快甚至是僭越的《千秋岁》曲牌。
舞姬们亦重整霓裳,随着节奏翩跹起舞,水袖翻飞,媚眼如丝。
美婢们更加卖力地劝酒调笑,整个大厅弥漫着一种末日狂欢般的奢靡放纵气息。
廖起逊在众人的簇拥下,又接连狂饮了十数杯,终是酒力不支,瘫软在那张黄花梨太师椅上,口中犹自含糊不清地念叨着:
“都、都是自己人……本官绝不亏待……知府之位……伊王殿下……知遇之恩……”
声音渐次低微,终至不可闻。
那紫衣美婢乖巧地为他轻轻按摩太阳穴,另一个身着橙裳的女子则端来醒酒汤,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下。
席间官员见他已经烂醉如泥,却仍不敢怠慢,纷纷上前躬身行礼告退,每一个都在他耳畔低语着效忠的誓言,仿佛他真能听见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