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未时将近。
河南府主要官员皆已奉钦差大臣、河南左布政使张永明之命,抵达行辕二堂外的偏厅,等候分别问话。
行辕气象森严,门前石狮怒目而视。
院内古柏参天,虽值春日,亦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偏厅之内,陈设简朴,唯有数张榆木交椅并茶几而已,与昨夜廖府的奢靡形成鲜明对比。
河南府通判司空曙、洛阳卫指挥使冯诏和云骑尉杜天德等皆已提前抵达,各自默然端坐,或品茗,或闭目养神,气氛凝重,无人交谈。
唯独不见同知廖起逊的身影。
时间点滴流逝,铜壶滴漏声声清晰。
未时已至,二堂之内,张永明早已端坐于公案之后。
他身着绯色孔雀补子官袍,头戴乌纱,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目光开阖间锐利如鹰,不怒自威。
案上除文房四宝、令签筒外,别无长物,洁净异常。
张永明早已通过隐秘渠道,得知廖起逊近日大肆宴请、张扬跋扈之举,心中对此人品行已有定见。
此刻见其竟敢在钦差传唤时迟迟不至,那骄矜无状之态,更是印证无疑。
“廖同知为何还未到?”张永明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冰封般的威压,目光扫过堂下侍立的书吏。
书吏浑身一颤,连忙躬身回禀,声音微抖:“回……回大人,已遣人往廖府催请了两次。其家人初时推说大人正在更衣,后次则言……言说廖大人昨夜宴饮过晚,宿醉未醒,正在梳洗,即刻便到。”
张永明闻言,嘴角掠过一丝极淡却冷彻骨髓的冷笑,并未多言,只淡淡道:
“既如此,便先请司空通判进来问话。”
语气平静,却让堂下诸人感到一阵寒意。
司空曙等人依次被传入二堂问话。
过程简短而高效,张永明问话条理清晰,直指要害,几人应对皆是小心翼翼,汗透重衣。
窗外日影渐西,已近申时。
司空曙、冯诏、杜天德等人皆已问话完毕,恭敬退下行辕。
偏厅之内,只剩下张永明的几名亲随僚属,气氛愈发凝滞,落针可闻。
就在这时,一名派往廖府的衙役气喘吁吁地奔回,扑通跪倒在二堂冰冷的地砖上,面带惶急之色,声音发颤:
“禀……禀大人!”
“小的第三次前往廖府,那廖起逊……”
“他……”
“他竟还在府中后花园,与一群幕僚清客饮宴作乐!”
“闻听小的传话,竟……”
“竟掷杯于地,言说……”
“言说‘今日身体不适,不能前往答话,请张大人……”
“改日再约’!”
“其态……”
“其态甚是无礼!”
“放肆!”不待张永明开口,一旁侍立的幕僚已勃然变色,厉声喝道,“钦差大人奉旨查案,传唤问话,乃朝廷法度!区区一同知,安敢借故推脱,视同儿戏?此乃藐视上官,大不敬之罪!按律当究!”
张永明缓缓抬手,止住了属下的怒斥。
他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唯有一双眸子,寒光乍现,如利刃出鞘,旋即隐没。
他徐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绯袍的衣袖,动作沉稳如山岳,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一字一句道:
“既然廖同知‘贵体欠安’,不便前来,那本官便亲自去‘探病’好了。”
他略一顿,声调微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点齐仪仗衙役,持械随行!本官倒要看看,是何等的‘沉疴’,竟让他连朝廷钦差都无暇一见!”
“遵命!”左右轰然应诺,声震屋瓦,凛然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片刻之后,行辕中门洞开,旌旗招展。
张永明乘一顶八人抬的绿呢官轿,轿前“钦命查案”、“肃静”、“回避”虎头牌高举,前后簇拥着数十名手持黑红水火棍、腰挎寒光闪闪钢刀的精悍衙役,步伐整齐,甲胄铿锵,杀气腾腾,直扑廖起逊府邸。
沿途百姓见钦差仪仗如此声势,皆知有大事发生,纷纷避让道旁,驻足观望,窃窃私语之声如同潮涌。
与此同时,伊王府邸深处,暖阁之内。
伊王朱典楧一身赭黄常服,正自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
紫金香炉中龙涎香的青烟袅袅,却无法抚平他眉宇间的褶皱。
他昨日已将廖起逊呈上的那关乎祝正华的“罪证”——几本蓝皮册子,选了部分送到了张永明行辕。
此举意在显示自己大公无私、协助查案之诚意,甚至带点“弃卒保帅”的暗示。
然而,朱典楧心中那丝忐忑,却如同跗骨之蛆,挥之不去。
张永明并非易与之辈,其心思缜密,铁面无私,朝野皆知。
这份“罪证”来得太过轻易,廖起逊其人又过于张扬,朱典楧总觉有些不踏实。
正当他心神不宁之际,一名心腹内侍连滚带爬地闯入暖阁,也顾不得礼仪,面色煞白地急禀:
“王、王爷!大事不好!张……张大人亲自带着大队衙役,刀剑出鞘,往廖同知府上去了!看那架势,分明是……是要去拿人啊!”
朱典楧闻言,如遭雷击,心头猛地一沉,脚下踉跄,几乎站立不稳!
他立刻意识到,事情恐怕已朝着他最不愿看到的方向发展了!
张永明若非掌握了什么确凿证据或看破了某种关窍,绝不会如此不顾官场体面,大动干戈,直接上门拿人!
这已不是寻常的问话,而是雷霆万钧的查处!
“难道……那廖起逊提供的罪证有诈?或是张永明暗中查到了别的什么,认定廖起逊是在构陷大臣?甚至……牵连到本王?”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骤然缠上他的心头,令他遍体生寒。
他猛地想起那几本作为关键“罪证”的蓝皮册子,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水浇头。
他快步走到紫檀木书案前,手指微颤地拿起蓝皮册子,急急翻开——
他还记得昨日翻阅时,那上面字迹清晰,墨色乌亮。
然而,就在他目光落在纸页上的刹那,朱典楧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
那上面原本清晰工整的字迹,此刻竟变得大片模糊不清,许多关键的人名、数字之处,墨迹已然淡散、消退,仿佛被无形的水浸过一般,只剩下团团污迹,难以辨认!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墨迹!墨迹怎会消退?昨日分明还是好好的!”
他猛地将册子狠狠摔在书案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心中已是翻江倒海,惊涛骇浪!
“是了!是了!”他瞬间明白了过来,“定然是廖起逊那厮!用了某种……某种会自行褪色的邪门墨汁!此物是伪证!他竟敢拿此等下作手段糊弄本王!而本王……本王竟将那褪色前的‘原件’呈送给了张永明!”
想到此处,朱典楧只觉得天旋地转。
若此物是伪证,那他呈送给张永明的“原件”,待墨迹消退之后,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一张张白纸,或满是污迹的废纸?
张永明会如何想?
定然会认为他伊王朱典楧与廖起逊合谋,行此诬陷构孽之事!
届时,不仅自身难保,还落得个“诬告大臣”、“欺瞒钦差”的罪名!
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这廖起逊,其心可诛!
竟将本王置于如此万劫不复之地!
“快!备轿!不!备马!快!”
朱典楧再也顾不得亲王仪态,嘶声吼道,声音中充满了惶急与恐惧,“本王要立刻去行辕!面见张大人!”
此刻,朱典楧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必须立刻见到张永明,无论如何,也要先撇清自己!
必须抢在张永明从廖起逊那里得到更多不利于自己的口供之前,表明立场!
至于廖起逊……
这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此刻已成了一枚必须立刻、彻底抛弃的棋子,甚至……
要想办法让他永远闭上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