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起逊自那日得了伊王朱典楧的暗中许诺,自觉攀上高枝,前程似锦,真个是踌躇满志,意气风发。
回到府中,他再也按捺不住那即将一步登天的狂喜,立刻吩咐下去,要大摆筵席,连番宴请河南府衙及洛阳城中与他交好、或可能成为他日后臂助的各级官吏、士绅名流。
他要借此机会,一方面巩固人脉,炫耀即将到来的权势;
另一方面,也是试探各方反应,为即将到来的权力交接铺平道路。
一连三日,廖府皆是夜夜笙歌,灯火通明,车马盈门,宾客如云。
府邸中门大开,仆役穿梭不息,一派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
这日晚间,正宴设在廖府最为宽敞华丽的大堂内。
但见堂上明烛高烧,亮如白昼,近百盏琉璃宫灯将雕梁画栋映照得金碧辉煌。
灯影摇曳间,那些描金彩绘的梁柱仿佛活了过来,金龙欲飞,彩凤展翅。
地上铺着厚厚的猩红波斯地毯,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踩上去绵软无声,如踏云端。
四壁张挂着当代名家的山水人物画作,其中有吴门四家的青绿山水,也有浙派大家的泼墨写意,更有几幅当代名手精心绘制的《八仙过海图》、《瑶池宴饮图》,画中仙人栩栩如生,与宴饮的宾客相映成趣。
多宝格上陈设着商周青铜、汉代玉璧、唐三彩马、宋代官窑,琳琅满目,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空气中弥漫着酒肉香气与名贵龙涎香混合的奢靡味道,那香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缠绕在每个人的衣袂间,久久不散。
堂内呈品字形摆了十八张紫檀木八仙桌,每张桌上都铺着明黄色绣金线桌围,彰显着主人不凡的品味与野心。
桌上杯盘罗列,皆是珍馐美馔:
猩唇驼峰,熊掌豹胎,不过是寻常;
更有那来自江南的活蟹,用特制的木桶装着,以湿布覆之,保持鲜活;
岭南的鲜果,用快马日夜兼程运来,犹带露水;
塞外的黄羊,是前日才猎得的,肉质鲜嫩;
渤海的冰虾,用冰块镇着,晶莹剔透……
水陆杂陈,极尽穷奢极欲。
酒是窖藏二十年的绍兴女儿红,坛口泥封初启,香气扑鼻;
更有从西域重金购来的葡萄美酒,盛在水晶杯中,琥珀流光,醇厚醉人。
廖起逊今日特意身着簇新的绯色五品官袍,那袍服是用上等的杭绸精制而成,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补子上那只白鹇仿佛也沾染了他的得意,用金线绣成的羽毛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振翅欲飞。
他端坐主位,满面红光,原本晦暗的面皮因连日的酒色而泛着油光,三角眼中精光四射,顾盼自雄。
虽极力做出谦逊姿态,但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和举手投足间不自觉流露的志得意满,却掩藏不住。
宴会伊始,廖起逊便击掌三声,但见十二名身着轻绡薄纱的舞姬翩然而入。
这些女子个个容颜姣好,身段窈窕,轻纱下的肌肤若隐若现。
她们随着乐师的演奏轻盈起舞,水袖翻飞间,露出雪白的臂腕,腰肢柔软如柳,眼波流转似水,直看得席间一众官员目瞪口呆。
“诸公尽情畅饮!”廖起逊举杯高声道,“今日不醉不归!”
话音未落,早已按捺不住的官员们便纷纷举杯上前。
最先过来的是偃师知县隋文德,他是个矮胖的中年人,此刻满脸堆笑,眼睛眯成一条缝:
“廖大人此番主持大局,定能拨乱反正,令我洛阳气象一新!下官敬大人一杯,先干为敬!”说罢一仰头,将杯中酒饮尽。
紧接着是嵩县知县周明礼,他年纪稍轻,动作也更加殷勤:
“是啊是啊,祝正华倒行逆施,天怒人怨,若非廖大人暗中隐忍,搜集罪证,岂能如此快将其扳倒?大人实乃我等楷模,洛阳百姓之福星!”
他说话时,眼睛不时瞟向廖起逊的脸色,语气极为恭顺。
这时,廖起逊微微一笑,又击掌两下。
但见十几名绝色女子袅袅娜娜地走入席间,这些女子与方才的舞姬不同,穿着更加暴露,举止也更加大胆。
她们按照廖起逊事先的安排,各自走到指定的官员面前。
一个身着桃红撒花裙的女子娇笑着倒入通判隋文德的怀中,纤纤玉手已经执起酒壶为他斟酒:
“隋大人,让奴家伺候您饮酒。”
隋文德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哈哈大笑,毫不客气地搂住女子的纤腰,肥厚的手掌在那柔软的腰肢上摩挲着。
另一个穿着水绿纻丝裙的女子则款款走到周明礼身边,还未等他反应,便软软地倚在他肩上,吐气如兰:
“周大人,奴婢敬您一杯。”
周明礼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见其他同僚都已左拥右抱,也就顺势将女子揽入怀中,接过她递到唇边的酒杯。
席间顿时一片莺声燕语,那些女子或是坐在官员腿上喂食,或是偎依在他们怀中劝酒,或是执壶斟酒时故意将身子贴得很近。
原本还端着架子的官员们,在这些美人的温柔攻势下,很快便放下了矜持,一个个原形毕露,手脚也开始不规矩起来。
廖起逊满意地看着这一幕,他特意安排这些教坊司的官妓来陪酒,就是要看看这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同僚,在美色面前会露出怎样的丑态。
他自己则搂着一名身着绛紫罗裙的美婢,那女子年纪最轻,容貌也最是出众,此刻正乖巧地为他布菜斟酒。
廖起逊的肥手在她腰间逡巡,不时捏一把那柔软的肌肤,引得女子娇嗔连连,更添他的兴致。
“诸位同僚,”廖起逊醉眼朦胧地举杯,“今日之宴,不过是个开始。待他日本官执掌府衙,定不会亏待了诸位!”
这话一出,席间的奉承之声更加热烈。
按察司佥事刘振邦挤到廖起逊面前,谄媚地道:
“依卑职看,这知府之位,非廖大人莫属!除了您,还有谁能担此重任?”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这是下官偶然得到的一幅唐寅真迹,特献与大人,聊表心意。”
廖起逊斜眼一看,见是唐伯虎的《红叶题诗图》,心中大喜,却故作淡然道:
“刘佥事太客气了。”使个眼色,身旁的美婢便上前接过。
这时,一直沉默的守备太监王瑾也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他是宫中派来的监军,平日里从不与地方官员过多往来,此刻却破天荒地主动敬酒:
“廖大人,咱家也敬你一杯。他日大人高升,还望多多照应。”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廖起逊连忙起身,与王瑾对饮一杯,心中更是得意:
连这位宫中都来示好,看来这知府之位已是十拿九稳了。
酒过三巡,廖起逊已是酩酊大醉。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手仍然搂着那紫衣美婢,另一只手举着酒杯,对着满堂宾客高声道:
“诸公!且满饮此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