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永明命衙役将面如死灰、官袍散乱的廖起逊革去冠带,以铁链锁拿,押解回行辕严加看管后,并未即刻离开。
他负手立于廖府庭院之中,目光如炬,扫过这雕梁画栋、堆金砌玉的宅邸,眼中满是厌恶与冷冽。
“来人,”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位随行官员和衙役耳中,“将此宅即刻查封!所有房舍、库房、箱笼,一概贴上封条,登记造册!仔细搜查,片纸只字亦不可遗漏!”
命令既下,如狼似虎的衙役们立刻行动起来。
张永明略一沉吟,又特意嘱咐负责查抄的按察司经历,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法度威严:
“记住,查抄须依律而行,力求详尽,但亦不可逾越法度。”
“廖起逊罪在其身,其家眷仆役,若无涉案实据,不得随意虐待羞辱。”
“一应女眷,按律暂行看管,等候发落,期间需保障其基本衣食,不得刻意刁难。”
奴婢仆役,亦需按《大明律》区分处置,不可擅用私刑,亦不容借机泄愤。”
这番话,在混乱中显得格外清晰,让一些本想趁机勒索或施暴的胥吏心头一凛,收敛了几分气焰。
然而,就在张永明交代完毕,转身离府之后,后院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哭嚎与撕扯声。
只见廖起逊那平素便因嫉妒刻薄而在府中不得人心的正妻栾氏,如同疯妇般冲了出来。
她衣衫不整,发髻散乱,双目赤红,竟不顾一切地扑向正在贴封条的衙役,尖声叫道:
“你们这些杀才!谁敢动我廖家的东西!这都是我的!我的!那杀千刀的弄回来的狐狸精可以滚,这些东西谁也不能动!”
她一边嘶吼,一边伸手去撕扯刚刚贴上的封条,状若癫狂。
为首的班头姓曹,名寒,是个三十上下、面色黝黑、身形健硕的汉子。
他平素没少受廖起逊的呵斥打压,家中老小也曾因些许小事被这栾氏刁难羞辱,此刻积怨已久,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见栾氏竟敢公然抗法,破坏封条,曹寒眼中凶光一闪,也顾不得许多钦差“不得虐待”的告诫在旁——
毕竟钦差已走,此地他暂为首。
“泼妇!安敢抗法!”
曹寒暴喝一声,一个箭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带着风声,“啪”一声脆响,一记重重的耳光狠狠掴在栾氏脸上!
这一下力道极猛,栾氏被打得眼冒金星,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整个人被打得踉跄倒退数步,若不是身后廊柱挡住,几乎瘫倒在地。
曹寒啐了一口,指着地上的封条,厉声道:
“钦差大人钧旨查封!撕毁封条,形同抗旨!再敢撒泼,棍棒伺候!”
他身后的几名衙役也纷纷围上,手持水火棍,面色不善。
栾氏环视四周,只见眼前这些胥吏,目光冰冷,充满鄙夷。
再想到丈夫已被锁拿,家产尽数查封,自身前途未卜,荣华富贵转眼成空……
巨大的落差、脸上的剧痛、周遭的孤立,如同无数根针扎进她的脑海。
她呆呆地坐在地上,忽然发出一阵似哭似笑的怪声,眼神涣散,喃喃自语起来:
“我的……都是我的……绫罗绸缎……金银珠宝……谁敢抢……老爷是知府……我是诰命……嘿嘿……诰命……”
她竟是真的心智崩溃,疯了。
而就在廖起逊被押入大牢不到一个时辰,伊王朱典楧的仪仗便急匆匆地赶到了行辕。
这一次,朱典楧再无昨日那般的从容与隐隐的傲慢。
他几乎是脚步匆匆地闯入二堂,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愤慨与后知后觉的懊悔。
“张大人!张大人!”
朱典楧一进门,便拱手高声道,声音洪亮中带着一丝“沉痛”。
“本王……本王真是瞎了眼!竟被廖起逊那奸猾小人蒙蔽,误信其言,险些铸成大错!若非大人明察秋毫,洞悉其奸,本王几乎成了他构陷同僚的帮凶!思之令人痛心,令人发指啊!”
张永明早已料到他会来,此刻正端坐案后,闻言缓缓起身,拱手还礼,面色平静无波:
“王爷言重了。王爷心系地方,嫉恶如仇,闻有罪证,便即转呈,乃是秉持公心,何错之有?要怪,只怪那廖起逊包藏祸心,手段卑劣,竟以如此诡诈之法,欺瞒王爷,其心可诛!”
他这番话,既给了朱典楧台阶下,又将所有责任精准地推到了已成败局的廖起逊身上,可谓滴水不漏。
朱典楧闻言,心中稍定,脸上却依旧做出痛心疾首状:
“唉!只可恨那厮巧言令色,竟将本王也玩弄于股掌之间!若非今日翻阅那册子,发觉墨迹有异,心生警觉,急忙送来呈报大人,只怕……只怕真要被他瞒天过海了!”
他这番话,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俨然成了一个受蒙蔽后及时醒悟、大义灭亲的正面角色。
“王爷能及时察觉异常,并将关键证据送来,实乃此案突破之关键,功莫大焉。”张永明顺着他的话说道,语气依旧平淡,“如今廖起逊罪证确凿,其构陷祝正华之事虽不成立,然其自身贪墨渎职之罪,已是铁案如山。依律当革职查办,押解进京,交三法司会审。”
“理当如此!理当如此!”朱典楧连连点头,义正辞严,“此等国之蠹虫,若不严惩,何以正纲纪,肃官箴?大人尽管依法严办,本王定当全力支持!”
他此刻只想尽快将廖起逊这个烫手山芋丢出去,以免引火烧身。
两人又虚与委蛇地交谈片刻,朱典楧见张永明并未深究他与此事的关联,心中大石落地,便借口府中尚有杂务,告辞离去。
走出行辕,他回头望了一眼那肃穆的衙门,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与后怕,随即又被一丝庆幸取代。
幸好自己反应快,及时反水,丢卒保车,否则被那张永明顺藤摸瓜,后果不堪设想。
张永明立于行辕院中,望着朱典楧仪仗远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大牢所在,目光幽深。
那神秘的万仙宫、失踪的梅姨娘、嵩山匪患与官场的勾结……
重重迷雾,依旧笼罩在洛阳城上空。
他握了握拳,感受到尚方剑那冰凉的剑柄传来的触感,心中信念愈发坚定:
无论前路如何艰险,定要劈开这重重黑幕,还世间一个朗朗乾坤。
廖起逊被钦差张永明当场擒拿,革职锁拷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次日便已传遍了洛阳城的大街小巷。
官场震动,士民哗然。
昨日还门庭若市、车马盈门的廖府,转眼间便门可罗雀,朱门之上交叉的封条刺眼夺目。
府中仆役丫鬟人心惶惶,早在那曹班头动手打人之际,便已有机灵的卷了细软翻墙逃散。
真个是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清晨,张永明乘轿前往行辕办公。
轿子行至洛阳城丽景门附近,忽闻道旁巷口传来一阵稚嫩的童谣声,几个总角小儿正拍手嬉戏,齐声唱道:
祝家楼,廖家酒,金银撑破袋和斗!
风雷动,青天吼,荣华富贵都喂狗!
轿中的张永明原本正闭目养神,闻声骤然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他轻轻掀开轿帘一角,目光掠过那群天真烂漫却唱着如此诛心之语的孩童,又扫过周围那些驻足倾听、面上露出或快意、或感慨神色的百姓。
张永明缓缓放下轿帘,靠回椅背,嘴角微微牵动,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峻弧度。
这童谣来得蹊跷,背后定然有人推波助澜,意在煽动舆论,坐实祝、廖二人的罪名,并烘托他这“青天”之名。
民心似水,亦可载舟,亦可覆舟。
这洛阳城的暗流,因他这雷霆一击,已变得愈发汹涌莫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