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菡与水仙都是聪明人,见她神色,心知那祝府经历必是坎坷,便也识趣地不再追问。
碧菡为了打破这陡然低沉的气氛,忙接过话头,笑吟吟地看向水仙:
“好了,该我了!水仙,你素来大胆,在祝府时,我瞧那管事祝禄,看你的眼神总是不对,你可别告诉我们,你与他之间是清清白白的!”
此言一出,水仙的俏脸“唰”地一下红了个透彻,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她忸怩着低下头,玩弄着衣带,声若蚊蚋,几乎细不可闻:
“没……没有的事……碧菡姐姐你莫要胡说……”
“还不承认!”碧菡岂肯放过她,柳眉一挑,嘴角噙着一丝促狭的笑意,与身旁的红蕖飞快地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平日里二人虽不算和睦,此刻在这荒郊野岭,同病相怜之下,竟生出几分难得的默契。
几乎是同时,两人如同约定好了一般,猛地探出手去!
碧菡动作灵巧,十指如飞,直取水仙最为敏感的腰侧和腋下,指尖如同跳跃的蝶,又快又准。
水仙猝不及防,“哎呀”一声娇呼,整个人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缩成一团,手中的半块饼子都险些掉落。
她一边扭动身子躲闪,一边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声音又脆又急,带着求饶的意味:
“别……别闹!好姐姐,饶了我吧!”
而另一侧,红蕖的动作起初略显生硬,她本不惯与人如此嬉闹,但见碧菡已然动手,水仙那副又羞又急、楚楚可怜的模样也确实引人发笑,她那惯常清冷的脸上也不由得松动了几分。
她伸出手,不似碧菡那般灵巧刁钻,却带着习武之人的力道与稳定,一把扣住了水仙试图格挡的纤细手腕;
另一只手则带着几分笨拙的戏谑,轻轻搔向她的颈侧和肩窝。
水仙顿时陷入了“腹背受敌”的境地,只觉得腰间、腋下、颈侧同时传来难以忍受的酥麻痒意,直笑得她花枝乱颤,气都快喘不上来,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她一边奋力扭动挣扎,试图摆脱两人的“魔爪”,那莲足不住地在草地上乱蹬,裙裾都蹭上了泥土,口中连声讨饶:
“哈哈哈……停手……快停手!我说!我什么都说还不行吗!碧菡姐姐!红蕖姐姐!饶命啊!”
她好不容易挣脱开来,脸蛋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羞得几乎要埋进膝盖里,声音依旧低低的,带着无比的窘迫。
“是……是有过那么回事……”
“那祝禄,年纪轻轻,模样也算周正,嘴又伶俐……”
“我那时在府中无依无靠,寂寞难耐,他几次三番借故亲近,嘘寒问暖……”
“我……我一时糊涂,便……”
“便与他好了。”
她声音越来越低。
“原以为他是个知冷知热的,日后能倚仗几分,谁知……”
“谁知他竟是个刻薄寡恩的小人!”
“后来他为了巴结权贵,竟毫不犹豫地主动提出将我送去王府……”
“那时我才恍然,他往日那些温存,不过是贪恋我的身子罢了,何曾有过半分真情!”
说到此处,水仙语带哽咽,显是想起旧事,犹自伤心愤懑。
碧菡听了,亦是感同身受,叹道:
“这等负心薄幸之徒,着实可恨!罢了,莫再为他伤心。”
她顿了顿,神色间染上一抹更深沉的哀戚,幽幽道:
“说起旧事,我这心里……”
“又何尝不是千疮百孔?”
“我本是建州人氏,家中经营茶行。”
“虽非大富,却也衣食无忧。”
“十六岁上,已与邻县陈家茶行的少东家订了亲事。”
“那陈郎温文尔雅,与我情投意合,只待吉日良辰……”
她眼神迷离,仿佛陷入回忆。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建州一带的茶庄一夜之间尽数被官府查封,说是牵扯进了什么案子。”
“家父急火攻心,一病不起。”
“债主们闻风而动,日日上门逼债,如狼似虎……”
“我娘她……她不堪受辱,一条白绫……便去了……”
碧菡说到这里,已是泪光盈盈,语不成声。
红蕖与水仙闻言,皆是一怔,她们只知碧菡来自祝府,却不知她身后还有这般惨痛遭遇。
碧菡深吸一口气,强忍悲痛,继续道:
“眼看着家破人亡,我那时走投无路,想着唯有卖身救父这一条路。”
“恰逢祝正华主政建州,听闻我素有才名……”
“我便……”
“我便主动寻去,自愿入他府中为妾。”
“一开始,倒也得了祝正华几日新鲜,珠钗华服,看似宠爱。”
“然那祝正华本性凉薄,贪恋的不过是我那年轻的身子,一旦得手,玩腻了,那份刻意维持的好便如风中残烛,瞬息熄灭。”
“我很快便被弃之如敝履,困守在那方寸院落,独对冷月空帷。”
“待到红蕖妹妹入府,我这里更是门庭冷落,再无往日半点虚妄的荣光,只剩下无尽的屈辱、孤寂与对自身命运的悲愤。”
“在那深宅后院中,我如同一件被遗忘的旧物,任时光与绝望慢慢侵蚀。”
她抬手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珠,那动作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疲惫与麻木。
“什么诗书才情,什么山盟海誓,到头来,不过都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罢了。”
一番话毕,三人尽皆默然。
夜色渐浓,山风愈凉,吹得人衣袂飘飘,更添凄清。
溪水潺潺,仿佛在应和着她们心头的悲音。
原来各人皆有各人的苦楚,往日里的争风吃醋,在这血淋淋的过往面前,显得何其渺小与可笑。
然而,就在这片沉浸在往事伤怀中的寂静时刻,红蕖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不远处山坡下的灌木丛中,隐隐约约,似乎有几个幽绿色的光点,在浓重的夜色中,一闪,又一闪。
她的心猛地一沉,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凝住了!
那绝不是萤火虫!
萤火虫的光是柔和的黄绿色,且会移动。
而那几个光点,幽冷、稳定,带着一种嗜血的残忍,一动不动地,正死死地盯着她们这个方向!
山风掠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四周不知何时已变得死寂,连虫鸣都消失了。
一种危险的、毛骨悚然的感觉,如同冰冷的蛇,瞬间缠绕上红蕖的脊背。
她猛地站起身,一只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之上,声音因极度紧张而变得异常低沉和清晰,打断了这悲伤的氛围:
“别说了!我们有麻烦了。”
碧菡和水仙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凝重的语气吓了一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那黑暗中令人心悸的幽幽绿光,不止一对,而是三四对,缓缓移动,呈合围之势。
水仙吓得低呼一声,猛地抓紧了碧菡的胳膊,浑身瑟瑟发抖,牙齿格格打颤。
碧菡也是脸色煞白如纸,方才忆旧伤怀的情绪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们的心神。
烟云骢似乎也感受到了危险,不安地刨着蹄子,发出低低的嘶鸣。
夜色,彻底笼罩了山谷,而那潜伏在黑暗中的危险,正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