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火把的光芒在黑暗中顽强地跳跃着,只能照亮脚下数尺之地,四周是无边的黑暗与寂静,唯有山风穿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更添几分阴森。
林青云心急如焚,一路走,一路高声呼喊:
“杜姑娘!”
“碧菡姑娘!”
“水仙姑娘!”
“你们在哪儿——!”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带着显而易见的焦灼。
然而,喊了几遍之后,他忽觉这般连名带姓、带着“姑娘”敬称的呼唤,在此等危急情势下,显得格外冗长、别扭,甚至有些疏远,仿佛无形中筑起了一道礼教的藩篱,阻碍着他与她们之间那份已然超越寻常的关联。
他眉头微蹙,几乎是下意识地,便舍弃了那些客套的称谓,声音愈发急切洪亮,直接唤出了她们的名字:
“红蕖——!碧菡——!水仙——!”
这简短的、直接呼唤名字的声音,穿透力似乎更强,也更真切地反映了他此刻内心毫无掩饰的担忧。
跟在他身后的到底是年轻后生,与那几位姑娘更是初次见面,谈不上熟稔,若要他们学着青云叔那般直呼其名,于礼不合,也张不开嘴;
可若像起初那样称呼“姑娘”,在此刻紧张压抑的氛围下,也显得格格不入。
几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干脆舍弃了具体的称呼,只是卯足了力气,将双手拢在嘴边,向着漆黑的四周放声呼喊,声音在夜空中传得很远:
“喂——!有人吗——!听到应个声儿啊——!”
后生们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只有更深的寂静吞噬而来。
越是往北,道路越是难行,林木也愈发茂密幽深。
林青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
他强迫自己冷静,仔细辨认着地上的痕迹,希冀能找到一丝她们走过的线索。
就在众人心头愈发沉重之际,前方黑暗的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阵细微而踉跄的蹄声。
林青云猛地举手示意身后众人噤声,凝神望去。
只见一团模糊的白影,跌跌撞撞地自黑暗中显现出来,步履蹒跚,形态狼狈——
竟是红蕖那匹神骏非凡的“烟云骢”!
只是此刻的烟云骢,全然没了往日的飘逸神采。
它雪白的皮毛上沾满了泥土与暗红色的污渍,马首低垂,口鼻间喷着粗重而痛苦的白气,行走间左摇右晃。
林青云一见此马,心中便是猛地一揪!
马在,人却不见踪影,而且马身如此狼狈……
他不敢细想,也来不及解释,只急促交代一句:
“你们循着马蹄印和我的记号慢慢跟上来!小心戒备!”
话音未落,他已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拉住马缰。
那烟云骢认得他,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哀意的嘶鸣,用头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臂。
林青云不及细看,翻身便跃上马背。
他一手紧握缰绳,一手接过后生递过来的火把,双腿一夹马腹,低喝道:
“走!带我去找她们!”
那马儿仿佛真通人性,闻言竟强打起精神,调转方向,沿着来路,奋起余力,向着黑暗深处奔驰而去。
众人不敢怠慢,连忙举起火把,沿着地上新鲜而凌乱的马蹄印记,快步跟上。
林青云伏在马背上,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和骏马粗重急促的喘息。
火把的光晕在急速移动中剧烈摇晃,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不断后退的草丛和树影。
夜色昏暗,视线极差,但他敏锐的嗅觉却捕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越来越浓烈的、令人不安的腥甜气息——是血腥味!
这味道让他肝胆俱裂,再也顾不得辨别道路是否安全,是否有陷阱埋伏,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快!再快一点!
他不断催促着身下的骏马,将火把探向前方,只盼能早点看到那三个熟悉的身影。
如此策马狂奔了约莫一刻钟,那烟云骢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喘息声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步都迈得异常艰难。
忽然,它前蹄一软,发出一声悲戚的长嘶,庞大的身躯猛地向一侧倾斜,轰然倒地!
林青云反应极快,在马匹倒地瞬间便已纵身跃下,就地一滚,卸去力道。
他心中惊疑,急忙举着火把凑近查看。
这一看,顿时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心如刀绞!
只见那匹神骏的白马侧卧在地,四肢微微抽搐,口鼻中溢出血沫。
而在它柔软的腹部,一道触目惊心的巨大裂口赫然在目,皮肉外翻,暗红色的内脏——
肠子,已然流淌了出来,混合着泥土和草屑,惨不忍睹。
原来它早已身受致命重伤,全凭着一股惊人的毅力和通灵的本性,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奔出这么远来报信!
此刻见到心愿已了,终于油尽灯枯。
林青云看着这匹忠勇的骏马,想起它往日载着红蕖驰骋的英姿,鼻尖一酸,几乎落下泪来。
但他深知此刻不是伤感的时候,马既在此倒下,说明红蕖她们必然就在附近!
他强忍悲痛,举着火把仔细搜寻四周。
果然,在距离马尸不远处的草丛中,他发现了些许破碎的布料,颜色正是碧菡与水仙今日所穿衣衫的浅紫与水绿!
布料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利齿撕扯所致。
林青云心中一紧,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头顶,她们果然遇袭了!
“红蕖!碧菡!水仙!”
他再次放声呼喊,声音因恐惧而带着一丝颤抖。
“林公子!我们在这里!”
一个略显虚弱,却依旧清脆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林青云猛地抬头,借着火把的光芒,循声望去。
只见旁边一株数人合抱的巨大古松之上,离地约两三丈的粗壮枝桠间,赫然蜷缩着三个身影,正是红蕖、碧菡和水仙!
三人皆是鬓发散乱,衣衫不整,罗裙上沾满了泥土和刮痕,显得狼狈不堪。
尤其是红蕖,她原本利落的劲装衣袖被撕裂了好几处,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布满了道道鲜红的抓痕,血迹斑斑,显然经历过一番激烈的搏斗。
碧菡和水仙紧紧挨在一起,脸色苍白如纸,眼中满是惊魂未定之色。
见她们三人虽形容狼狈,但总算还活着,林青云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暂时落回了实处,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急忙问道:“你们没事吧?发生了何事?”
红蕖倚靠在树干上,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简略说道:
“我们在此歇息,遇到了狼群,一共四头。我与烟云骢拼死抵挡,杀了其中两头,我自己和马也都受了伤。那马……通人性,负伤突围出去,想必是去找你了。”
她说到马时,声音微微哽咽,显然心中极为伤感。
林青云闻言,既惊且佩,没想到红蕖武艺如此高强,竟能在狼群围攻下毙敌护人。
他抬头急道:
“此地血腥气太重,不宜久留!快下来,我们马上离开!”
三女此刻也知凶险,不敢逞强。
红蕖虽受伤,动作依旧利落,率先攀着树枝下来。
碧菡和水仙则有些腿软,在林青云的接应下,也战战兢兢地爬了下来。
脚踩实地,碧菡和水仙几乎虚脱,互相搀扶着才能站稳。
红蕖则走到那匹倒毙的烟云骢身旁,默默注视了片刻,眼中泪光闪动,她俯下身,轻轻抚摸着马颈尚存的余温,低声道:
“好伙计,是我对不住你……”
便要动手掘土,想将其掩埋,不忍其曝尸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