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红蕖原本想要反驳的尖锐话语便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意味复杂的轻哼。
她目光扫过二女,语气不自觉地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反而流露出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陷入回忆般的迷惘,以及被看穿后的些许狼狈与自嘲:
“我对他是何心思?呵……,你们又何必明知故问?难道你们二位,那声声‘官人’、‘小相公’,叫得千回百转,便都是虚情假意不成?”
她这话,与其说是反问,不如说是一种变相的承认,只是碍于颜面与心绪的混乱,依旧披着一层倔强的外衣。
那未曾宣之于口的后半句是:
正因这份心思与众不同,才更觉前路迷茫,进退维谷。
这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顿时激起了涟漪。
碧菡被她说破心事,脸上也是一红,却并未着恼,反而露出一抹苦涩而坦诚的笑容。
她理了理被山风吹乱的鬓发,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苍凉:
“心思?
自然是有的。林公子年少英俊,为人正直,又有秀才功名在身,前程远大,哪个女子见了能不动心?
只是……”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低沉,带着刻骨的自嘲。
“只是我碧菡是什么人?”
“不过是那犯官祝正华的未亡人,侥幸脱身……”
“转头又被送入伊王帐中,如同器物般任其狎弄。”
“待王爷玩腻了,便将我这残花败柳之身随手转赠于张永明大人……”
“若非张大人清正仁厚,怜我孤弱,予以庇护,只怕我如今……”
“早已不知沦落为何等模样,与那秦楼楚馆中卖笑承欢的娼妓,又有何分别?”
她语气凄然,带着深入骨髓的自嘲与悲凉。
“如此不堪之身,又比林公子年长七岁。”
“这云泥之别,难道我自己竟不知道么?
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碧菡抬起头,望着天边绚烂的晚霞,眼中闪过一丝憧憬与卑微:
“我……我不敢奢求什么,能脱离那牢笼,被送来林家,已是意外之幸。”
“若能留在他身边,哪怕只是个端茶送水的丫头,远远地看着他,日后能得他些许照拂,衣食无忧,不至流落街头。”
“于我而言,便已是佛祖保佑,算是烧了高香了。”
“哪里……哪里还敢肖想别的?”
这番话,她说得极其诚恳,褪去了往日所有的风情与伪装,将那血淋淋的过往与最卑微的祈愿,都摊开在了这暮色山野之间。
水仙在一旁听着,也是收敛了平日的娇憨跳脱,轻轻叹了口气,接口道:
“碧菡姐姐说的是。我……”
“我平日里虽爱逗弄他,看他面红耳赤的模样觉得有趣。”
“可若他真个一本正经,要明媒正娶我当他的正头娘子……”
她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清醒与黯然。
“我是断断不会同意的。”
“不是不愿,而是不能,更是不配。”
“林公子这样的人,将来的正室夫人——”
“必得是那高门大户、知书达理的千金小姐,方能与他琴瑟和鸣,助他前程。”
“我这样的人,只会成为他的污点,拖累于他。”
碧菡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语气肯定地补充道:
“水仙妹妹说得在理。”
“依我看,青云将来若真能飞黄腾达,他的正头娘子,门第只怕低不了——”
“起码也得是位二品大员家的闺秀,方能匹配。”
她看向红蕖,目光复杂。
“所以,我们哪里敢要什么身份名分?”
“能有个角落容身,哪怕是做个洒扫庭除的奴婢丫鬟,便心满意足了。”不管……”
“不管青云将来要不要我们的身子,能不能给我们一个妾室的名分,其实……”
“其实都无所谓的。”
“只要能留下,便好。”
她最后一句声音极轻,却道尽了她与水仙这类女子,在经历风雨飘零后,对一丝安稳的极度渴望。
红蕖听着她们二人这番毫无保留的内心剖白,看着她们脸上那混合着卑微、憧憬与认命的复杂神情,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齐涌上心头。
她何尝不知她们所言乃是现实?
她自己的身份,虽比碧菡、水仙清白些,少了像她们那样在伊王府被肆意玩弄的那段屈辱经历,但自己亦是犯官之妾,再醮之身,兄长又遭贬谪,前途未卜……
她与青云之间,同样横亘着难以逾越的鸿沟。
她硬挤出一丝笑容,那笑容却比哭还要难看几分,声音干涩地附和道:
“是……是啊。我也是……这样想的。”
可内心深处,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与不甘。
她与林青云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情分,难道最终也只能归结于这“留下便好”的卑微祈愿吗?
那份悄然滋生的、不同于碧菡水仙的、更为复杂深沉的情感,又该置于何地?
这念头如同毒蛇,啃噬着她的心,让她方才因同病相怜而生出的些许暖意,瞬间又凉了下去。
三人各怀心事,沉默着又走了一段路。
夕阳终于完全沉入西山,最后一抹瑰丽的霞光也渐渐被青灰色的暮霭吞噬。
山间的雾气开始升腾,带着沁人的凉意。
春日的夜晚,来得总是快些。
红蕖摸了摸马鞍旁的革囊,幸得平日里习惯备些干粮应急,里面还有几张用油纸包着的、略显干硬的麦饼。
她取出饼子,分与碧菡和水仙。
“先垫垫肚子吧,走了这许久,想必也饿了。”
三人寻了块溪边较为干净平整的大石坐下,就着清冽的溪水,小口啃着干硬的饼子。
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白日里奔波的疲惫,前途未卜的茫然,以及方才那番触及心底的谈话,都让她们感到一丝沉重。
水仙年纪最轻,性子也最是活泼,耐不住这沉寂。
她眼珠一转,忽然放下饼子,拍手笑道:
“哎呀,这般枯坐无趣得紧!长夜漫漫,咱们来玩个游戏如何?”
她见碧菡和红蕖都望过来,便笑嘻嘻地说道:
“咱们也学学那戏文里的,玩个‘真心话’!轮流发问,被问之人需得如实回答,不得隐瞒!如何?”
碧菡此刻也正想找些事分散心神,便点头应和:
“这倒有趣,总比闷坐着强。”
红蕖本不欲参与这等幼稚游戏,但见二女都望着自己,又想到此刻三人境遇,便也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水仙见她们同意,立刻来了精神,笑道:
“既如此,咱们便抽签决定谁先来!”
说着折了三根长短不一的草茎握在手中。
不料第一签便抽中了红蕖。
水仙狡黠一笑:
“红蕖姐姐,那我可问了!在遇见林公子之前,你可曾对别的男子动过心?”
红蕖闻言,神色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平静,只是眼神略显悠远。
她沉默片刻,方缓缓道:
“动心?谈不上。我杜家世代将门,虽不敢比那开国勋贵,却也是弓马传家。”
“自幼便在演武场上摸爬滚打,习的是枪棒骑射,略通排兵布阵之法。”
“闲暇时方读些兵书韬略,略识得几个字罢了。”
“于那闺阁针织、风月诗书,实是未曾上心。”
“男女情愫一道,更是懵懂无知。”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
“直到……十七岁那年,兄长他将我送入祝府……”
说到这里,她的话语戛然而止,仿佛触及了不愿回忆的禁区,只是拿起水囊抿了一口,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