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德贵看着儿子失魂落魄的模样,又是气恼,又是心痛,更多的却是一种事情脱离掌控的无力与烦躁。
他重重一顿拐杖,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走了也好!走了干净!青云,你给我听好了!从今往后,休要与这些妖女再有瓜葛!她们自有她们的去处,你顾好你自己的前程,休要再被她们迷惑,污了自身的清白!我林家,丢不起这个人!”
那“妖女”二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林青云心上。
他看着父亲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容,又望向院门外空荡荡的村路,那里早已不见了红蕖三人的身影。
一边是血脉至亲,父亲的严令与家族的声誉;
另一边,是曾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红蕖,是受张永明重托、承诺要好生照顾的碧菡与水仙,她们皆是无处可去的孤弱女子……
忠孝?
信义?
情谊?
种种念头在他脑中激烈交战,撕扯着他的心神。
他只觉得胸口憋闷得厉害,仿佛要炸开一般,眼前阵阵发黑。
父亲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红蕖决绝的背影在眼前晃动,碧菡水仙讥诮的眼神……
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将他紧紧缠绕,越收越紧,几乎要让他窒息。
他该怎么办?
遵从父命,任由她们流落在外,背负凉薄寡恩的骂名,余生难安?
还是违逆父亲,去追寻她们,将家族声誉与父子关系置于不顾?
心如乱麻,心急如焚。
他下意识地抬头,目光茫然地望向羊云川镇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无助与渴望——
如果,如果韩山长在此就好了。
那位睿智的老人,定能在这进退维谷之际,为他指点迷津,找到一条既不违孝道,又不负信义的两全之路……
可是,山长卧病在床,远水难救近火。
绝望如同潮水般涌上,将他淹没。
他僵立在院中,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刺骨的冰冷。
忠孝难两全,信义亦难全。
他仿佛被置于熊熊烈焰之上,前后煎熬,五内俱焚。
那股深沉的无力感与焦躁,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却远不及心中的万一。
“唉……”
一声轻柔的叹息自身后传来。
林青云猛地回神,转头望去,只见二婶喜娘不知何时已来到院中,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脸上带着怜惜与了然的神色。
她手中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茶水,缓步走了过来。
“青云啊,”喜娘将茶碗递到他手中,声音温和,如同春日里解冻的溪水,“瞧你这失魂落魄的样子,二婶看着都心疼。可是为你爹的话,还有那几位姑娘的事烦心?”
林青云接过茶碗,指尖感受到碗壁传来的暖意,心中那冰封的焦虑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他望着二婶那慈和的面容,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自母亲早逝,二婶待他如亲生,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在这彷徨无措之际,二婶的出现,仿佛让他找到了可以倾诉与依靠的港湾。
林青云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二婶……我……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了。爹的话,我不能不听,可杜姑娘她们……我亦不能置之不理。她们这一走,若是……若是有个好歹,我……”
他语无伦次,将心中的纠结、愧疚与无助,一股脑儿地倾泻出来。
喜娘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偶尔轻轻拍拍他的手臂,以示安抚。
待他说完,她才拉着他走到老槐树下的石凳旁坐下,柔声道:
“好孩子,你的难处,二婶明白。你爹那个倔脾气,认死理,一心只为你的前程和家族名声着想,话是重了些,可心是好的。他这辈子,不容易,你要体谅。”
林青云默默点头。
喜娘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智慧的光芒:
“不过呢,这事啊,也未必就如你爹所想那般,非得闹到恩断义绝、一拍两散的地步。法子嘛,总是人想出来的。”
林青云眼睛一亮,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急切地问道:“二婶您有办法?”
喜娘微微一笑,压低了些声音:
“你爹认死理,四叔公的话他听,可这林家村里,还有一个人说话,比你四叔公还管用,尤其是对你爹和你四叔公而言。”
“谁?”
“就是你四奶奶。”喜娘道。
“你四奶奶娘家当年是镇上的富户,她年轻时,那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兼才女,偏偏就看上了那时还是个穷书生、除了念书啥也不会的你四叔公。”
“你四叔公年轻时心高气傲,去追求钱家小姐,结果……”
“唉,被人打折了腿,落下了病根,不能……”
“唉,你懂得。”
“总之没有留下子嗣。”
喜娘叹了口气,继续道:
“这事对你四叔公打击极大,他自觉愧对你四奶奶,大好年华嫁过来,却……”
“可你四奶奶,硬是没有半句怨言,更不曾起过离开的念头。”
“她悉心照料你四叔公,操持这个家,更是将你们这些林家的晚辈,都当作自己的亲孙子一般疼爱。”
“你小时候,不是常跟着你四叔公认字么?”
“你四奶奶可没少给你塞零嘴,疼你疼得跟什么似的。”
林青云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四奶奶那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眼神慈祥的面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确实,四奶奶待他极好。
“所以啊,”喜娘意味深长地说,“你四叔公这辈子,最觉亏欠的,就是你四奶奶。”
“只要是你四奶奶开口的事,只要不违大义,你四叔公几乎没有不依的。”
“而你爹,最敬重的就是四叔四婶。”
“你若能去求求四奶奶,将你的难处,你的责任,还有那几位姑娘的处境,原原本本,诚恳恳恳地告诉她老人家。”
“以四奶奶的明理和慈悲,定能想出个既不让你违背父命、又能妥善安置那几位姑娘的两全之策。”
“说不定啊,还能劝劝你爹,让他转过这个弯来。”
这一番话,如同拨云见日,瞬间照亮了林青云心中那片被绝望笼罩的阴霾!
是啊,他怎么忘了四奶奶!
那位看似寻常、却经历了不凡岁月,通情达理又深受尊重的老人!
他猛地站起身,激动地抓住喜娘的手:
“二婶!多谢您!我……我这就去求四奶奶!”
喜娘看着他重新燃起希望的眼神,欣慰地笑了,拍了拍他的手背:
“快去吧。记住,跟四奶奶说话,要实诚,莫要隐瞒,也莫要急躁。”
林青云用力点头,也顾不上那碗只喝了一口的茶,转身便匆匆地向四叔公和四奶奶居住的小院奔去。
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那脚步却比方才坚定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