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叔公与四奶奶居住的小院在村子东头，环境颇为清幽。
此时夕阳已完全沉入西山，只余天边一抹绚烂的晚霞，将小院的泥墙和竹篱染上一层温暖的橘红色。
院门虚掩着，林青云在门外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急切与忐忑，这才轻轻叩响了门环。
“谁呀？”院内传来一个温和而略显苍老的女声，正是四奶奶。
“四奶奶，是我，青云。”林青云连忙应道。
“是青云啊，快进来。”四奶奶的声音带着笑意。
林青云推门而入，只见四奶奶正坐在院中一张竹椅上，就着天光缝补一件旧衫。
她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整洁的发髻，插着一根普通的木簪，身上穿着半新不旧的靛蓝布裙。
虽已年过花甲，面容留下了岁月的刻痕，但眉眼间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清秀轮廓，尤其那双眼睛，温和而澄澈，透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的通透与安详。
她见到林青云，放下手中的针线，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
“快坐。听说你回来了，本想着去看你，你倒先来了。”她指了指旁边一个小马扎。
林青云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四奶奶面前，如同幼时那般，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青云拜见四奶奶。”
“哎哟，快起来，快起来，自家孩子，何必行此大礼。”
四奶奶连忙伸手虚扶，目光落在林青云脸上，仔细端详着，“嗯，长大了，模样更俊了，也结实了。这趟出去，吃了不少苦吧？”
林青云起身，在小马扎上坐下，听着四奶奶关切的问候，鼻尖又是一酸。
他没有立刻说明来意，而是先从怀中取出一个用干净帕子包好的小包，双手奉上：
“四奶奶，这是孙儿在羊云川镇上给您买的一点心意。是您喜欢的桂花糖和一块松烟墨。糖是甜嘴的，墨……孙儿记得四奶奶的字写得极好，闲暇时可以写写字，解解闷。”
四奶奶愣了一下，接过那小包，打开一看，果然是几块品相上佳的桂花糖和一块质地细腻的墨锭。
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是更深的感动，拉着林青云的手，轻轻拍着：
“好孩子，难为你还记挂着四奶奶这点喜好。这墨……唉，多少年没摸过了。”
她年轻时家境好，读过书，识文断字，嫁到林家后，虽忙于生计，却也偶尔会写写字，这事，也只有亲近的晚辈如林青云还记得。
这份恰到好处、投其所好的礼物，瞬间拉近了祖孙间的距离，也让气氛变得更加融洽。
四奶奶静静地听着，脸上慈祥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思的神情。
她并未立刻回答，而是默默地将手中的针线活计放下，目光投向那最后一抹晚霞消失的天际，仿佛在回忆着什么，又像是在权衡着林青云话语中的千钧重量。
良久，她才缓缓转过头，重新看向林青云，眼神温和却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力量。
她轻轻叹了口气，道：“青云啊，你这孩子，心是好的，重情重义，知恩图报，这是你的长处。你爹呢，也没错，他是为你着想，为这个家着想，规矩礼法，是立身之本。”
四奶奶顿了顿，话锋微转，语气变得更为柔和：
“不过，这世间的事，并非只有黑白两面。”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爹和四叔公的法子，是‘堵’，想着一劳永逸，划清界限。”
“可有些事，有些情分，是堵不住的，强行去堵，反而可能酿成更大的祸患。”
“那几位姑娘，尤其是那位杜姑娘，性子刚烈，若真逼得她们走投无路，或是心生怨怼，岂不是更糟？”
林青云连连点头，这正是他最为担心的。
四奶奶不疾不徐地呷了口茶，将茶盏轻轻放下，目光温和却带着洞察一切的清明，落在林青云身上。
“先说那‘抓阄’定名分，假扮夫妻一事，用以搪塞媒人，此事实在是儿戏，更是思虑不周，惹出这许多麻烦的根由，便在于此。”
林青云闻言，面露惭色，低声道：
“四奶奶教训的是，确是孙儿当时慌了手脚，行事孟浪了。”
四奶奶微微颔首，继续道：
“你爹那个老古板，最在意的，无非是‘名分’二字。”
“他怕她们几位姑娘无名无分地住在咱们家里，平白惹人闲话……”
“更怕你年轻，血气方刚，万一与哪位姑娘有了肌肤之亲，甚至闹出肚子大了这等没脸见人的丑事，到时候遮羞布都盖不住。”
“我们林家在这方圆百里可就真成了天大的笑话，臭名远扬，几代人都抬不起头来！”
“那才是真真坏了林家的根本！”
林青云听得这话，只觉得脸上如同火烧，羞愧得无地自容，冷汗涔涔而下。
“那‘认作姐弟’的法子，她们既不愿，强扭的瓜不甜，也显得咱们林家不近人情。”
四奶奶语气一转，带上更深一层的忧虑。
“再者，青云啊，你需往长远里看。”
“你是有前程的人，若他日真能更进一步，入了官场或是结交显贵，难免会有那用心之人细查你的根底。”
“你方才说，碧菡、水仙二位姑娘，还有那位杜姑娘，都曾在洛阳祝府……”
“唉，都是身不由己的苦命人。”
她语气平和，并无轻视，只有一丝深切的怜悯，但接下来的话却异常严肃。
“她们的身份，虽说张永明张大人宅心仁厚，代为遮掩了过去，但终究是经不起深究的隐忧。”
“一旦被有心人扯开，旧事重提，泼天的脏水泼上来，你便是浑身是口也难辩清，恐有身败名裂、万劫不复之险！”
“故而，她们几人，往后行事必须万分低调，这才是真正的保全之道，于你，于她们，皆是如此。”
四奶奶接下来的话异常清晰，不容任何模糊。
“她们无论是否自己情愿，总之都曾为那祝正华的妾室，是明明白白伺候过枕席的。”
“既有夫妻之名，更有夫妻之实的，且都年长你不少岁数。”
“按世俗之见，若论婚嫁，做你林青云明媒正娶的正头娘子，怕是会惹来无数非议，于你的名声和前程，确实是极大的妨碍。”
“你爹那边，是万万不会同意的，这关乎林家体面，他断难接受。”
林青云神色一黯，这话杏儿也和他讲过。
四奶奶话锋微妙一转，眼中闪过一丝过来人的通透与一丝为林青云长远计的私心，声音压低了些，说得更加直白：
“不过……”
“青云啊，咱们关起门来说句实在话。”
“若是你心里真不嫌弃她们的过往经历，看得中哪个，不拘是杜姑娘的英气，还是碧菡姑娘的伶俐，或是水仙姑娘的娇俏，只想留在身边，图个知冷知热、懂得伺候人的……”
“若有机会，纳为妾室，倒也合情合理。”
“她们经历过人事，深知自身处境……”
“你这孩子，年纪轻，模样周正，又是秀才功名在身，前程似锦。”
“她们估计喜欢还来不及呢，定能安下心来，尽心服侍。”
四奶奶说到这里，脸上竟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似乎觉得这话由一个长辈说来有些羞赧。
但她还是把话说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你也知道，我与你四爷爷膝下荒凉，没个一儿半女。”
“若是将来你们枝繁叶茂，肯过继一个到我们名下，承继我们这一房的香火，让我们老两口晚年有个念想……”
“四奶奶我啊，这辈子就算是圆满了，也能早早抱上重孙子，享享那真正的天伦之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