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德贵见儿子虽口头应承,眉宇间却仍是犹豫不决,知其心中并未真正接受自己的告诫,那股因儿子归来而稍缓的忧虑与焦躁,再次翻涌上来,且更甚以往。
他深知此事拖延不得,那些女子留在家里一日,便是非之源。
踌躇半晌,他步履略显蹒跚地出了门,径直往村中辈分最高、亦是最为明理的四叔家中走去。
四叔独居在一处清净小院,院中种着几竿翠竹,收拾得十分整洁。
听闻林德贵来访,且面带忧色,便知是为他那儿子带回来的几位女子之事。
他将林德贵让进堂屋,奉上粗茶。
林德贵也顾不上客套,便将心中烦恼和盘托出,从说媒盈门,到那“抓阄”
闹剧,再到方才亲眼所见碧菡、水仙与儿子的亲昵之态,越说越是激动,花白的胡须都微微颤抖:
“四叔!您老给评评理!这成何体统?青云这孩子,读书是读进去了些,可于这男女大防、人情世故上,怎地如此糊涂!那几个女子,来历不明,行止……行止更是不端!长此以往,我林家清誉何存?青云的前程还要不要了?”
四叔静静听着,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偶尔端起茶碗呷一口。
待林德贵说完,他才缓缓放下茶碗,沉吟道:
“德贵啊,你的担忧,不无道理。青云年少,骤得际遇,身边又环绕这般女子,把持不住,也是常情。不过,他既言是受朝廷大员所托,我等若强行驱赶,恐有不妥,亦非待客之道,更可能恶了那位张大人,于青云前程反而不利。”
“那……那难道就任由她们住下去?”林德贵急道。
四叔捋了捋雪白的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道:
“老夫倒有一法,或可两全。”
“既然名分尴尬,易生是非,不若……”
“让青云与这几位姑娘,在祠堂先祖牌位前……”
“焚香告天,结为异姓姐弟。”
“如此,既全了青云照料之责,给了她们一个留在林家的正当名分,全了情义;”
“又明确了伦常,绝了外人悠悠之口,也绝了她们可能有的非分之想。”
“姐弟相处,自然便知分寸,不会再有过矩之行。”
“你看如何?”
林德贵闻言,眼睛一亮,如同在迷雾中看到了一盏明灯,连连点头:
“此法甚好!甚好!还是四叔有见识!结为姐弟,名正言顺,再好不过!”
他心中一块大石仿佛落地,顿觉轻松不少,连忙告辞,急匆匆返回家中,欲将此“良策”告知儿子与那几位姑娘。
回到家中,见林青云正与杏儿在院中低声商议着什么,碧菡与水仙则坐在廊下,看似悠闲,目光却不时瞟向林青云。
林德贵清了清嗓子,将众人召到跟前,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肃然,将四叔公的提议缓缓道出。
“……便是如此。青云,你与杏儿姑娘、红蕖姑娘、碧菡姑娘、水仙姑娘,便择个吉时,去祠堂焚香叩拜,认作姐弟。自此,你们便以姐弟相称,住在家里,也无人能再说闲话。如此,既全了情义,也顾全了礼法,乃是两全其美之策。”
林德贵说完,目光扫过众人,尤其是那三位女子,期待着她们如释重负或感激的回应。
然而,院中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杏儿最先反应过来,她上前一步,对着林德贵深深一福,声音依旧温婉,却带着一种疏离的恭敬:
“老爷厚爱,杏儿感激不尽。只是,杏儿身份卑微,承蒙公子活命之恩,已是结草衔环难报,岂敢僭越,与公子姐弟相称?在杏儿心中,公子永远是恩公,杏儿愿以奴婢之身份,侍奉左右,报答恩德于万一。这‘姐姐’之名,杏儿万不敢当。”
她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却明确地拒绝了“姐弟”之名,将自己定位在了仆役的位置上。
林德贵闻言一怔,倒不好再勉强。
而碧菡与水仙的反应,则截然不同。
碧菡柳眉微挑,脸上那惯有的妩媚笑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讥诮与冷意。
她轻哼一声,声音不复平日的娇柔,带着几分尖锐:
“认作姐弟?林老爷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如此一来,便可名正言顺地将我们圈在这林家村里,守着这‘弟弟’,还得谨守‘姐弟’本分,是么?”
侍立一旁的水仙闻言,脸色骤变,忍不住插话道:
“碧菡姐姐说得是!这认作姐弟,说得轻巧,可一旦认下,我们便成了林老爷名义上的义女!届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若是以父亲的身份,硬要将我们许配给乡里的阿猫阿狗,我们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这哪里是庇护,分明是牢笼!”
碧菡赞许地看了水仙一眼,目光随即转向林青云,眼神复杂,有失望,更有一种被轻视的恼怒:
“我碧菡虽落魄,却也不至于如此不堪,需要靠攀附这虚伪的‘姐弟’之名来求一个安身之所!小相公,哦不,林公子——”
她将“林公子”三字咬得极重,每个音节都带着刺骨的凉意,“你也是这般想的么?将我们圈禁起来,日后随手打发了,好全了你的孝道,也省了你的麻烦?”
水仙亦是一反常态,收起了那副娇憨之态,俏脸含霜,挽住碧菡的胳膊,语气带着明显的抵触:
“就是!谁稀罕做什么‘姐姐’?我们虽是受张大人所托,却也不是来此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这般划清界限,是怕我们污了林家的门楣,还是怕我们……缠着你的宝贝儿子不成?”
她心直口快,话语更是直接,戳破了那层窗户纸。
林青云被她们连番质问,又见父亲脸色铁青,心中叫苦不迭,张了张嘴,想要解释这并非自己本意,却又觉得无论说什么,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只会越描越黑。
他天性不善争辩,尤其在面对女子带着情绪的诘问时,更是讷讷难言,那副窘迫犹豫的模样,看在碧菡与水仙眼中,更坐实了他的“默许”与“退缩”。
一直冷眼旁观的红蕖,本因昨日负气出走,今日被寻回后一直沉默寡言。
此刻听得这番“姐弟”之议,又见林青云那唯唯诺诺、不敢担当的样子,心中那股压抑已久的怒火、委屈与失望,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她猛地站起身,俏脸因激动而涨红,凤目中寒光凛冽,先是对着碧菡与水仙冷冷道:
“你们不愿,难道我便愿了?”
随即,她的目光如同两柄利剑,直刺林德贵,声音如同冰裂,带着决绝的嘲讽与悲愤:
“林老伯!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我杜红蕖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何须靠这虚情假意的‘姐弟’名分来遮掩?既然林家村容不下我们这些‘来历不明’、‘行止不端’的妖女,我们走便是!绝不污了您林家的清白门楣!”
说罢,她竟不再看任何人,猛地转身,大步向院外走去,那背影挺直如松,却带着一股孤绝的凄怆。
“杜姑娘!”
林青云惊呼,欲要追赶。
“红蕖妹妹!”
杏儿也急了。
碧菡与水仙见红蕖如此决绝,亦是血往上涌。
碧菡冷笑一声:
“走便走!天下之大,岂无我姐妹容身之处?”
水仙也赌气道:
“姐姐等等我!”
两人竟也毫不犹豫,紧跟着红蕖,冲出了院门。
刹那间,方才还因几人存在而显得有些拥挤的小院,竟变得空荡起来。
只剩下林德贵铁青的脸,杏儿担忧的神色,以及林青云如同被钉在原地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