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家院中,林青云看着那头拴在墙角,正悠闲反刍的健壮黄牛,心中念头转动。
他原本打算将这牛和那五两银子送给青河哥,助其耕种,缓解家中困境。
但经此一事,他改变了主意。
以郑氏那般性情,这牛送过去,只怕也落不到青河哥手中使用,反而可能平添是非。
看来,这耕牛暂时还得自己留着,日后再看情形,间接给予一些贴补,方是稳妥之计。
他望着西斜的落日,余晖将院墙染成一片暖金色,心中却因这家长里短、人情冷暖,而感到一丝沉重的疲惫。
这故乡,并非只有温情,亦有难念的经。
自那日“抓阄”定了“名分”,碧菡与水仙仿佛真个进入了角色。
虽知是权宜之计,做不得真,但借着这层由头,二人与林青云相处起来,更是少了许多顾忌,言行举止间,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亲昵与旖旎,直将林青云这未经情事的少年郎,搅得心慌意乱,坐立难安。
这日午后,阳光暖融融地洒满小院。
林青云搬了把竹椅,坐在院中老槐树下,捧着一卷《孙子兵法》细细研读,试图在圣贤典籍中寻求片刻宁静。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碧菡端着一碟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袅袅娜娜地走了过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绿色的襦裙,腰束得细细的,更显得身段玲珑。
她走到林青云身边,并未直接将碟子放下,而是俯下身,将糕点几乎凑到林青云唇边,吐气如兰,声音软糯:
“官人~读书辛苦了吧?尝尝妾身刚做的桂花糕,甜而不腻,最是醒神补脑呢。”
她靠得极近,馥郁的香气混杂着糕点的甜香,直往林青云鼻子里钻,那温热的呼吸更是拂在他耳畔,令他浑身一僵,手中的书卷都险些拿捏不住。
“多……多谢碧菡姑娘,我……我自己来便好。”
林青云慌忙向后仰了仰身子,伸手想去接那碟子,指尖却不小心碰到了碧菡微凉的柔荑,如同触电般猛地缩回,脸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
碧菡见他这般窘态,眼中笑意更浓,却故作嗔怪:
“官人怎地还如此见外?如今你我名分已定,虽说是戏,也该演得像些才是,免得被人瞧出破绽。”
说着,竟用纤指拈起一小块糕点,作势便要亲自喂到他嘴里。
林青云吓得连连摆手,身子几乎要从竹椅上滑下去,正自手足无措之际,水仙也巧笑倩兮地凑了过来。
她手中拿着一件林青云昨日练剑时被树枝刮了一道小口子的外衫,挨着林青云另一侧坐下,声音又娇又媚:
“官人你看,这衣裳都破了,妾身帮你缝补一下吧?”
她一边说,一边自然而然地拿起衣服,假意比划着破损处,那香肩却是不偏不倚,轻轻倚靠在了林青云的臂膀上。
柔软的触感隔着薄薄的夏衣传来,林青云如坐针毡,整个人都僵住了,动也不敢动。
“不……不敢劳动水仙姑娘,小……小口子,无妨的……”
他声音干涩,眼神躲闪,恨不得立刻化身土遁,逃离这“温柔乡”。
“哎呀,官人跟我还客气什么?”
水仙嗤嗤一笑,非但没有离开,反而靠得更近了些,几乎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依偎过去,指尖似无意地在他肩头画着圈儿。
“这针线女红,本就是妾身分内之事嘛……”
一左一右,温香软玉紧紧包围,莺声燕语在耳畔萦绕,林青云只觉一股热血直冲顶门,脸上如同火烧,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赭色。
他张口结舌,期期艾艾,竟不成言,那副窘迫无措的模样,引得碧菡与水仙掩口葫芦,娇笑不止。
偏生这时,林德贵从屋里踱步出来,打算去后院看看菜地。
刚走到院中,便将这“左拥右抱”、耳鬓厮磨的一幕尽收眼底。
老爷子脚步猛地顿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如同罩上了一层寒霜。
他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这一声咳嗽,如同惊雷炸响在林青云耳边。
他猛地惊醒,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从竹椅上弹了起来,慌忙将左右两位“佳人”推开些许距离,动作慌乱,几乎带倒了竹椅。
碧菡与水仙也立刻收敛了笑容,站起身来,微微垂首,做出一副恭顺模样,只是那眼角眉梢,依旧残留着一丝未能尽散的风情。
“爹……”林青云面红过耳,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林德贵目光如炬,先是在碧菡与水仙身上冷冷扫过,那目光中的审视与不悦,毫不掩饰。
最终,他的视线落在儿子身上,带着深深的失望与严厉。
“青云,你随我进来。”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说完,转身便向堂屋走去。
林青云心中叫苦不迭,只得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碧菡与水仙交换了一个眼神,也知趣地没有跟上,各自寻了个由头,悄然退开了。
堂屋内,光线略显昏暗。
林德贵在正中的太师椅上坐下,沉着脸,半晌不语。
林青云垂手站在下首,心中忐忑,如同等待审判的囚徒。
“青云……”
良久,林德贵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你老实告诉为父,你与门外那两位姑娘,究竟是何关系?那照料,便是这般照料法?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他越说越气,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我林家虽非什么高门大户,却也世代清白,耕读传家!你如今是秀才身份,更当谨言慎行,爱惜羽毛!如此行径,若传扬出去,你让为父这张老脸往哪儿搁?让你这秀才功名还要不要了?”
林青云见父亲动怒,心中惶恐,连忙躬身解释道:
“爹,您误会了!孩儿与碧菡、水仙两位姑娘,绝无半点私情!她们……她们确是张大人郑重托付,孩儿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岂敢有非分之想?方才……方才只是她们玩笑之举,当不得真的!”
“玩笑?”林德贵冷哼一声,“男女授受不亲,圣人教诲你都忘到脑后了?这般‘玩笑’,是未出阁的姑娘家该有的吗?我看她们举止轻浮,绝非安于室之辈!你整日与她们厮混一处,纵然你心似明月,也难保旁人污秽揣测!届时,你浑身是嘴,又怎能说得清?”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那副又是委屈又是无奈的模样,语气稍缓,但依旧凝重:
“青云啊,非是为父古板。你年纪也不小了,婚事确该考虑。但需得寻那门当户对、品行端方的良家女子,明媒正娶,方是正理!似这等来历不明、行止跳脱的女子,绝非良配!你需得早做打算,与她们划清界限,免得泥足深陷,悔之晚矣!”
林青云心中百味杂陈。
父亲的话,句句在理,皆是出于对他的关爱与对家族声誉的维护。
他也知碧菡、水仙行事大胆,过于亲近确实不妥。
但想到张永明的托付,想到她们亦是身世飘零之人,若就此划清界限,岂非凉薄?
何况还有负气出走的红蕖……
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只得低声道:
“爹的教诲,孩儿记下了。只是……张大人所托,孩儿不能不尽心。几位姑娘亦是可怜人,孩儿会谨守分寸,绝不会做出有辱门楣之事。还望爹放心。”
林德贵见儿子并未直接应承与那几位女子断绝往来,心中虽仍是不满,但也知他性子执拗,且重诺守信,一时难以转圜。
他长长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疲惫道:
“罢了,你且下去吧。记住为父今日之言,好自为之!”
林青云如蒙大赦,躬身退出了堂屋。
站在院中,看着墙角那株在阳光下生机勃勃的老槐,他却感觉心头仿佛压上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这归家的温暖尚未细细品味,现实的纷扰便已如影随形。
父亲的态度如此明确而坚决,而那边又是无法推卸的责任与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这团乱麻,该如何解开?
他抬头望向伏牛山的方向,山峦静默,无法给他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