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置好行李，又勉强应付了那一拨拨说媒的热潮，林青云心中记挂族兄林青河。
见他腿脚不便，家中还有妻儿，便让杏儿取出精心购置的礼物——
给侄儿世欢的厚布料与湖笔，给侄女世瑛的珠花与杭绸，还有给嫂子郑氏的那支包银镯子与红枣桂圆等物，亲自提着，与杏儿一同往林青河家走去。
林青河的家在村西头，几间黄泥垒砌的瓦房，比林青云家更为老旧些。
院墙有些倾颓，院内收拾得倒还整洁，只是透着一股清贫之气。
还未进院门，便听得里面传来一个妇人尖利又带着怨怼的声音，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噼里啪啦砸在人心上：
“……腿也折了，钱也没见着几个，倒成了个拖累人的废人！”
“当初我就说，安安生生在村里种这几亩薄田，虽发不了财，总饿不死人！”
“偏生要学人家去什么洛阳城闯荡，心比天高！”
“如今可好，命比纸薄！”
“往后这一家子的嚼谷，难不成要我们娘儿几个喝西北风去？”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嫁到你们林家来……”
是嫂子郑氏的声音。
林青云脚步一顿，与杏儿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
郑氏娘家原是邻村的富农，家底比寻常农户殷实些，当年林青河能娶到她，在村里人看来算是高攀了。
也因此，郑氏平素在丈夫面前，总带着几分优越感，言语间颇为强势。
只听林青河低沉而疲惫的声音响起，带着恳求：
“你……你小声些……我这不是回来了么……青云兄弟给了些银钱，暂且度日……”
“给了些银钱？”郑氏的声音陡然拔高，“他林青云如今是秀才公，风光无限，带回来那许多如花似玉的姑娘，手指缝里漏出点，就够我们吃用一年半载了？给你这点，够做什么？治腿？还是给你这‘废人’买药吃？”
那“废人”二字，咬得格外重，如同淬了毒的针，狠狠扎下。
院内沉默了片刻，随即是林青河压抑着痛苦的粗重喘息声。
林青云心中恻然，深吸一口气，抬手敲响了院门。
里面的斥骂声戛然而止。
片刻，院门“吱呀”一声拉开，郑氏站在门内。
她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穿着半旧的蓝布裙子，面容依稀可见年轻时的清秀，但此刻眉梢眼角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刻薄与怨气。
她看到门外的林青云和杏儿，尤其是杏儿手中捧着的那些明显价值不菲的礼物，脸上的怒容瞬间收敛，挤出一丝略显僵硬的笑容：
“哎呀，是青云兄弟和这位……姑娘啊，快请进，快请进。”
林青云与杏儿走进院子，只见林青河正拄着木棍，站在屋檐下，面色灰败，眼神躲闪，不敢与林青云对视，显然刚才妻子的咒骂都被听了去，让他无地自容。
“青河哥！”林青云心中酸楚，面上却不动声色，将礼物递上，“昨日在镇上置办了些东西，给世欢、世瑛，还有嫂子。些许心意，不成敬意。”
郑氏目光飞快地在那些礼物上扫过，尤其是那只在阳光下微微反光的包银镯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但嘴上却说道：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让青云兄弟破费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已是伸手接了过去，动作利落。
林青河嗫嚅着道：“青云……这……太贵重了……”
“哥哥说的哪里话，”林青云温言道，“你我兄弟，何必见外。只愿哥哥好生养伤，早日康复。”
郑氏将礼物拢在怀里，脸上笑容依旧，话语却开始夹枪带棒：
“青云兄弟如今是出息了，不像你哥哥，没本事，出去一趟，差点把命都丢在外头，还成了这般模样……往后啊，我们娘儿几个，还不知要如何过活呢……”
她说着，竟拿起袖子，假意擦拭并无泪水的眼角。
林青云心中了然，知道她是嫌银钱给得不够，又或是想借机再索要些好处。
他心中虽不喜郑氏这般作态，但看在青河哥和两个孩子的份上，只得忍耐，含糊道：
“嫂子放心，青河哥的伤，小弟会设法寻医诊治。家中生计，大家再从长计议。”
正说着，里屋门帘一掀，走出两个半大孩子。
男孩约莫十六七岁，皮肤黝黑，身形结实，眉眼间有几分林青河的影子，正是和林青云同年的侄子林世欢；
女孩十三四岁，穿着打补丁的花布衫，面容清秀，眼神怯生生的，是林世瑛。
两人见到林青云，都有些拘谨，低声道：
“青云叔。”
林青云看着这两个孩子，心中微软，问道：“世欢，世瑛，近来可好？书读得如何？”
林世欢憨厚地笑了笑：“回青云叔，家里活计多，书……读得少了。”
林世瑛则小声补充道：“爹不在家，娘一个人忙里忙外，哥哥要下地，我要帮着做饭喂鸡……”
林青云点了点头，又宽慰了林青河几句，见郑氏虽收了礼物，脸色却依旧不见多少暖意，话里话外仍是抱怨，心知再多留也无益，便与杏儿告辞出来。
离开林青河家一段距离，一直沉默的杏儿轻声道：
“这位郑嫂子，性子似乎颇为厉害。”
林青云叹了口气，眉宇间带着忧虑：
“是啊。青河哥性子敦厚，往日在家中，便多是嫂子拿主意。如今他腿伤如此，只怕日后……唉。”
他想起方才林青河那灰败无助的神情，心中一阵难受。
正叹息间，却见林世欢和林世瑛从后面悄悄追了上来。
林世欢跑到林青云面前，喘着气，黝黑的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低声道：
“青云叔，您别怪娘亲说话难听……她，她也是心里苦。”
林世瑛也小声道：
“爹娘……其实一直都不太和睦。娘总觉得爹没本事，配不上她娘家。爹心里憋着口气，总想着出去挣大钱，让娘看得起他……其实，其实咱们林家村虽然不富裕，但守着几亩田，勤快些，衣食无忧是完全足够的，爹根本没必要背井离乡去受那份罪……”
林世欢接口道，声音有些哽咽：
“爹的腿……以后怕是难好了，娘心里更急，说话就更……”
他说不下去了，用力擦了擦眼睛。
林青云听着两个孩子朴实却透着心酸的话语，心中豁然开朗，又涌起更深的怜悯。
原来青河哥外出闯荡，竟还有这般内情。
夫妻失和，彼此怨怼，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
他看着眼前两个懂事却无助的孩子，轻轻拍了拍林世欢的肩膀，温言道：
“世欢，世瑛，你们都是好孩子。往后，多体谅你们爹娘，好好照顾父亲。有什么难处，尽管来寻青云叔。”
两个孩子用力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