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菡与水仙见林青云如此模样,知他性子绵软,不敢决断,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水仙眼珠一转,忽然拍手笑道:
“既然官人难以抉择,姐姐们又都不愿屈就,我倒有个主意!”
众人目光皆望向她。
水仙巧笑嫣然,慢条斯理道:
“咱们便效仿古法,抓阄决定!在这院子里,谁抓到了‘妻’字,谁便暂代这‘正室’之名,权当是演戏,堵那外人之口,如何?至于以后……以后再说!”
她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试探,更存了几分搅混水、看热闹的心思。
碧菡闻言,眸光微动,立刻抚掌附和:
“妹妹此法大妙!公平得很!就这么定了!”
她心中暗忖,自己年纪最长,阅历也丰,略施小计,这“妻”位岂非囊中之物?
纵然是戏,占个名头也是好的。
红蕖听得“抓阄”二字,凤目含嗔,扫了林青云一眼,见他竟无反对之意,心中顿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烦闷与失望。
她双臂环抱,倚在廊柱上,俏脸罩着一层寒霜,冷冷道:
“荒唐!婚姻大事,岂能儿戏至此?”
水仙见她反对,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故意拔高声音道:
“红蕖姐姐,你反应这般大,莫不是真把自己当成林夫人了?你若不服,且问问小相公,他可愿意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迎你进门?”
这话如同利箭,直刺红蕖心扉。
她猛地转头看向林青云,却见他面色涨红,嘴唇嚅动,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红蕖心头一痛,一股倔强之气陡然升起,当即扬声道:
“抓就抓,谁怕谁?横竖不过是个虚名,我杜红蕖还输得起!”
林青云见状,张口欲言,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本就拙于言辞,此刻更是心乱如麻。
碧菡见他这般,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柔声道:
“小相公既无异议,那便这么定了。”
大家赶忙催促杏儿去准备纸阄。
杏儿无法,只得寻来三张黄纸,匆匆裁成小片。
她背过身去,蘸墨,匆匆写了三个字。
书写之时,碧菡看似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敏锐地注意到其中一张纸因“妻”字笔画繁复,吸墨较多,颜色明显深于其他两张。
她心中暗喜,面上却不露分毫。
片刻之后,院中石桌上,三枚揉成小团的纸阄静静摆放。
夕阳余晖洒在纸上,映出深浅不一的黄色。
碧菡与水仙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志在必得。
“既是我提的主意,便请碧菡姐姐先选吧。”
水仙笑吟吟道,心中却另有盘算。
碧菡也不推辞,莲步轻移,走上前去。
她纤指如玉,在三枚纸阄上缓缓移动,最终在那枚颜色略深的纸团上略一停留,迅速拈起。
她强压心中激动,慢慢展开纸条,脸上顿时绽放出明媚得意的笑容,将那纸条扬了扬,声音甜得发腻:
“哎呀,看来是天意如此呢!”
只见那纸条上,赫然写着一个秀气的“妻”字。
水仙连忙拿起另外两枚展开,皆是“妾”字。
她虽有些失望,但展颜笑道:
“恭喜姐姐了!”
碧菡心中得意,这点小小心机,今日派上了用场。
她偷偷望向林青云,见他神情复杂,既未反对,也无喜悦,心中不免有些失落,但转念一想,能占得这个名分总是好的。
恰在此时,红蕖的目光冷冷地扫过碧菡手中那张“妻”字纸条,又瞥了一眼满脸窘迫、不知所措的林青云,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愈发明显,声音如同冰裂:
“既然如此,林夫人便好好扮演你的角色吧。我这局外人,乐得清静!”
语毕,竟是看也不看众人,径直向院外走去。
碧菡见她这般,轻哼一声,故意提高声音对水仙道:
“有些人啊,就是心眼太小,赌得起却输不起。”
水仙会意,立即接话:
“可不是嘛,都是让小相公给惯坏了。一点规矩都没有,说走就走,把这里当什么了?”
碧菡把玩着手中的“妻”字纸条,慢悠悠道:
“水仙妹妹,如今我既是这家里名正言顺的女主人,往后可得好好给某些人立立规矩才是。”
水仙正要附和,一直沉默的杏儿忽然开口:
“碧菡姑娘慎言!这不过是权宜之计,演戏而已,还请不要有非分之想。”
她说话自有一股气势。
碧菡被她说得一怔,面上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展颜笑道:
“杏儿姐说的是,是我失言了。”
红蕖在院门口听得这番对话,心中怒火更盛,却不愿再与她们争执。
她牵了拴在树下的烟云骢,轻抚马颈,那骏马似感受到主人心绪,不安地踏着蹄子。
她翻身而上,动作干净利落,一抖缰绳,马蹄嘚嘚,顷刻间便消失在村路尽头。
“杜姑娘!”林青云惊呼一声,欲要追赶,却被碧菡与水仙一左一右拉住。
碧菡笑道:“官人莫急,杜姑娘性子烈,出去散散心也好。你现在去追,不是更激得她生气么?”
水仙也道:“是呀,如今名分已定,咱们还是想想,如何应对那些媒人才是正经。总不能天天让人上门说亲,扰得官人无法读书。”
林青云看着红蕖离去的方向,又看看身边巧笑倩兮的碧菡与水仙,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齐涌上心头,更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我终究是负了她一片心意。”
林青云在心中默叹,却不敢说出口。
碧菡见他神色恍惚,知他心系红蕖,心中不免酸涩,但仍强颜欢笑道:
“官人放心,杜姑娘武功高强,不会有事。待她气消了,自然会回来的。”
林青云茫然点头,此刻他已无心思考这些。
这归家第一日,便已是如此波澜起伏,往后的日子,只怕更加难以安生了。
他望着远处暮色渐合的伏牛山,心中一片茫然。
山风拂过,带来丝丝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烦闷。
“她这一去,不知何时才会回来……”
林青云喃喃自语,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恐慌。
碧菡在院内见他久久伫立,心中五味杂陈。
她缓步上前,轻声道:
“小相公,夜凉了,回屋吧。”
林青云恍若未闻,仍是一动不动。
碧菡咬了咬唇,终是忍不住问道:
“小相公可是在担心杜姑娘?”
林青云这才回神,勉强笑了笑:
“没……没有。只是觉得,今日之事,确实委屈了她。”
碧菡眸光一暗,随即又扬起笑容:
“小相公放心,待杜姑娘回来,我自会好好和她解释的,绝不会因今日之事让她难堪。”
这话说得大方得体,林青云听了,心中稍安,对碧菡也生出几分感激之情。
他却不知,碧菡此刻心中已在盘算,待红蕖回来后,要如何巩固自己这“正室”的地位。
而此刻的红蕖,正策马狂奔在山道上。
夜风扑面,吹散了她眼角不自觉溢出的泪水。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在意那个呆子的态度,更不明白为何一个抓阄的游戏会让自己如此失控。
“不过是个虚名罢了……”
她喃喃自语,却无法说服自己平静下来。
烟云骢似感受到主人的心绪,跑得越发快了,四蹄生风,仿佛要带着她逃离这剪不断理还乱的情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