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登门的,是村东头的王婆子。
王婆子年轻时走村串户做过卖婆,如今虽老了,依旧耳目灵通,腿脚利索。
她挎着个小竹篮,满脸堆笑地迈进院门,人未至,声先到:
“德贵老弟!恭喜恭喜啊!听说咱们青云秀才公衣锦还乡,老婆子我特来道喜!”
林德贵忙起身相迎,林青云也只得跟在父亲身后。
王婆子一双眼睛却像是不够用似的,滴溜溜地在正在帮忙收拾物件的红蕖、碧菡、水仙身上打转,嘴里啧啧称赞:
“哎哟哟,瞧瞧这几位姑娘,真真是仙女下凡一般!德贵老弟,你好福气,青云哥儿好本事!这趟回来,怕是好事将近了吧?”
林德贵面露尴尬,含糊道:
“王婆婆说笑了,这几位都是青云的朋友,暂居于此。”
王婆子却是不信,凑近些,压低声音道:
“老弟,跟老婆子我还打甚哑谜?这般品貌的姑娘,打着灯笼也难找!咱们隔壁村后山庄地主家,托我来问问,他家有个嫡出的孙女,年方二八,模样周正,性子温婉,若是青云哥儿有意,赵家愿出五十亩良田作嫁妆,只求结个秦晋之好!”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还有镇上的刘员外,家财万贯,只一个独生女儿,听闻青云哥儿才貌双全,竟想请哥儿入赘,将来那万贯家财,岂不都是……”
“王婆婆!”林德贵听得眉头紧锁,连忙打断,“此事休要再提!青云年纪尚小,功名未就,谈何婚嫁?入赘之事,更是绝无可能!我林家虽贫,却也知礼义廉耻,断不会让子孙行此之事!”
王婆子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如常,讪讪道:
“是是是,老婆子多嘴了。德贵老弟莫怪,我也是受人所托……”
又闲扯了几句,这才悻悻离去。
然而,王婆子只是个开始。
此后小半个时辰,竟陆陆续续又来了三四拨人,有本村的婶娘,也有邻村的媒人,所言大同小异,皆是看中了林青云这“秀才公”的身份和看似“前途无量”的架势,或是说合自家亲戚女儿,或是替富户探口风,甚至还有提出不要彩礼,只求将女儿送来做个“端茶送水的丫头”也成的。
言辞之恳切,条件之优厚,直将林青云窘得面红耳赤,坐立不安。
他自幼诵读圣贤书,何曾经历过这等被众人当面议婚的阵仗?
只觉得比应对玉阎罗的快刀还要难缠。
林德贵起初还耐着性子一一回绝,到后来脸色也愈发沉了下来。
他虽为儿子受人看重而隐隐有些自豪,但更多的却是烦躁与忧虑。
这些媒人言语间,不免旁敲侧击打听那几位女子的来历,目光中的探究与暧昧,让他如芒在背。
好不容易送走了最后一拨说客,院子里暂时清净下来。
林青云看着父亲阴沉的脸色,心中忐忑,正不知如何开口,杏儿端着一壶新沏的粗茶走了过来,轻声对林青云道:
“公子,这般下去终非了局。人多口杂,于几位姑娘清誉有损,于公子名声亦是不妥。”
林青云苦笑颔首,他何尝不知?
只是仓促之间,又能有何良策?
他看向杏儿,眼中带着求助之意:
“杏儿姐,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杏儿沉吟片刻,眸光扫过院内正在晾晒衣物的红蕖,以及坐在廊下小声说话的碧菡、水仙,压低声音道:
“堵不如疏。既然外人皆猜测公子与几位姑娘关系匪浅,不如……我们便暂且‘演’一场戏。”
“演戏?”林青云一怔。
“嗯,”杏儿点头,声音更轻,“便对外言说,公子实则……已然成家。杜姑娘是公子的正室夫人,碧菡与水仙两位姑娘,则是……妾室。如此,一则断了那些媒人的念想,二来,几位姑娘住在家里,也算名正言顺,免去许多闲言碎语。”
“这如何使得!”林青云闻言,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险些跳将起来,脸上瞬间红透,连连摆手,“此等毁人清誉之事,万万不可!杜姑娘和碧菡、水仙姑娘岂会答应?”
他的声音因急切而略高,廊下的碧菡与水仙已然听见。
水仙眼波一流转,已拉着碧菡袅袅娜娜地走了过来。
碧菡掩口轻笑,声音带着几分慵懒与戏谑:
“哟,小相公这是在与杏儿姐姐商议什么机密大事呢?什么使得使不得的?莫非……是在商量如何安置我们这几个‘累赘’?”
她将“累赘”二字咬得千回百转,媚眼如丝,直看得林青云心头狂跳,不敢直视。
水仙也挨近前来,软语道:
“是呀,小相公,有什么难处,说出来大家一起参详参详嘛。可是那些媒人扰得你心烦了?”
她心思灵巧,早已猜到了七八分。
林青云被她们逼问,更是窘迫,额角见汗,只得将杏儿的“权宜之计”结结巴巴地说了出来。
谁知碧菡与水仙听罢,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奇异的光彩。
碧菡拖长了语调,似笑非笑:
“哦——原来是这般‘好’计策。让我和妹妹做妾?”
她摇了摇头,伸出纤纤玉指,虚点了点林青云的心口。
“小相公呐,这可不成。想我碧菡虽非出身名门,却也知书达理,这妾室的名分,是断断不能应的。”
她语气娇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水仙也立刻附和,挽住碧菡的胳膊,故作委屈状:
“就是!姐姐说得在理。咱们虽是落难之人,却也不能自轻自贱。要做,那也得是平妻,或是……哼,反正不能是妾!”
她嘴上说着“平妻”,目光却挑衅似的瞟了一眼刚从后院走过来的红蕖。
红蕖方才在后院整理马具,并未听全,但“正室”、“妾室”几个词却飘入了耳中。
她脚步一顿,俏脸瞬间罩上一层寒霜,双臂环抱,倚在廊柱上,冷冷地看着这场闹剧,并不言语。
只是那眼神中的讥诮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却如冰针般刺人。
林青云见三女反应各异,但显然都不满意这个安排,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只觉得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这不过是权宜之计,做不得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更怕越描越黑。
他本性不善周旋,尤其不擅处理这等女儿家争风吃醋、名分攸关的麻烦事,此刻当真是百口莫辩,羞惭难当,只恨不得寻个地缝钻将进去。
那副期期艾艾、面红耳赤的窘迫模样,与方才在村人面前沉稳持重的“秀才公”形象判若两人。
杏儿见局面僵住,心中暗叹,知此法难行。
她本意是快刀斩乱麻,却忽略了这几位姑娘个个心高气傲,岂肯轻易在名分上屈居人下?
尤其是红蕖,性子刚烈,若强行安排,只怕适得其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