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羊云川镇,远山近树皆浸润在这朦胧水汽之中,恍若一幅淡墨写意的山水长卷。
八方客栈院内,几株老槐树在微凉的晨风中轻轻摇曳,枝叶相摩,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露珠自叶尖滚落,碎玉溅珠般悄无声息地没入青苔斑驳的土里。
林青云因心中记挂着行程,鸡鸣初遍时便已醒来。
他推开客房那扇略显斑驳的木窗,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润之气的空气,凉意沁入肺腑,试图驱散昨夜残存的酒意与纷乱心绪。
正待更衣洗漱,却听得楼下庭院中传来杏儿温婉而清晰的声音,似乎在与人低声交谈,语气恭敬,随即又听她扬声道:
“公子,您可醒了?能否下楼一趟,羊云书院张公子来访,已等候片刻了。”
林青云闻听“张公子”三字,料定是张守成,手中整理衣襟的动作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张守成年长他七岁,乃是他当年在羊云书院时的前任斋长。
提及此人,林青云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昨日午后,在羊云书院门口那令人心暖的一幕。
昨日,他正被陈霸那粗豪的臂膀紧紧揽住,半推半就着要去醉云酒楼,心中虽念及同窗之谊不忍坚拒,却又着实牵挂着自己刚刚从车马行精心挑选、准备带回林家村助青河哥耕种的那头健硕黄牛。
那畜生价值不菲,且关乎族兄日后生计,岂能随意拴在街边?
正当他左右为难、踌躇之际,正是张守成,这位一向沉默寡言却心细如发的师兄,适时地出现在了书院门口。
张守成显然看出了林青云的窘境,他并未多言,只是面带那惯有的、略带拘谨却十分诚恳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他先是对着兴致高昂的陈霸拱了拱手,算是打过招呼,随即目光便落在林青云手中牵着的牛绳上,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轻轻接过,语气平和地说道:
“青云师弟,你且放心与陈霸他们去叙旧畅谈。这头黄牛,便交由愚兄暂为照看便是。书院后角门内有一处马厩,正好可以安置它,饮些清水,喂些草料,断不会委屈了它。”
他话语不多,却字字句句都说到了林青云的心坎里,仿佛早已洞悉他心中所虑。
那一刻,林青云心中顿感一股暖流涌过,那是一种被理解、被稳妥关照的熨帖。
张守成此人,虽于学问一道上天资有限,屡试不第,但其为人处世,这份不显山不露水的体贴与善解人意,着实令人感念。
他就像那润物无声的春雨,总是在人不经意间,便已悄然化解了你的难处。
此刻,林青云匆匆束好发巾,整了整那身半旧的青布直身,快步走下楼梯,心中对这位敦厚师兄的感激之情,犹自未散。
他暗忖,昨日若非守成师兄主动解围,自己只怕要带着满腹牵挂去饮酒,或是干脆扫了陈霸等人的兴致,无论哪种,都非他所愿。
这份人情,虽看似微小,却弥足珍贵。
来到客栈前堂,只见张守成已候在院中。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靛蓝棉布长衫,身形比记忆中更清瘦了些,面容带着常年苦读留下的憔悴之色,眼角已有了细密的纹路。
此刻正负手而立,望着院中那株老槐出神,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结之气,与昨日那个主动为他分忧的可靠形象,似乎又叠合在了一起,更添几分令人唏嘘的沧桑。
“守成师兄!”林青云快步上前,拱手一揖,语气带着由衷的感激,“昨日匆忙,多蒙师兄不辞辛劳,代为照料那头黄牛,小弟感激不尽,正思量着今日去府上拜谢。”
张守成闻声回过头,脸上挤出一丝略显拘谨而疲惫的笑容,连忙深深还礼道:
“青云师弟何须如此客套,区区小事,不过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愚兄……愚兄今日冒昧前来,乃是……”
他话说到一半,却又顿住,眼神有些游移不定,双手无意识地搓动着那洗得发白的衣角,嘴唇嗫嚅,似是心中藏着难以启齿的话语,面上竟泛起一丝窘迫的红晕。
林青云观其神色,知其必有要事相商,且绝非仅仅为了归还黄牛这般简单。
他伸手虚引,将张守成让至院中一侧较为僻静的石凳旁坐下,石凳冰凉,沾着晨露。
林青云温言道:“守成师兄,你我同窗数载,朝夕相处,虽非骨肉,亦有同门之谊。昔日书院中,蒙师兄多方照拂,小弟一直铭记于心。有何难处,但讲无妨,小弟若能相助,绝无推辞之理。”
言辞恳切,目光澄澈如秋水。
张守成闻言,抬头看了林青云一眼,见他目光澄澈,态度恳切,不似虚言敷衍,心中稍安,那紧蹙的眉头略略舒展。
他深吸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声音带着几分干涩与沉重,缓缓道:
“青云师弟,愚兄……愚兄如今已二十有四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难以言喻的苦涩,如同饮下一杯黄连水。
“圣贤虽云‘男子三十而娶’,然我家中父母年事已高,焦急万分,前年便已倾尽家财,为我定下步家之女为妻,如今妻儿在堂,稚子嗷嗷待哺。然则这科举一途,愚兄蹉跎至今,莫说是秀才,连个童生也未曾稳妥,每每府试就名落孙山,文章憎命,如之奈何?实在是……有负高堂厚望,愧对妻儿倚门之盼。”
言至此处,语声已有几分哽咽。
他话语低沉,带着一股深沉的疲惫与无奈,仿佛肩上压着千钧重担。
林青云静静听着,心中亦是感慨万千,五味杂陈。
他想起当年在书院时,张守成虽非天赋异禀、才思敏捷之辈,但为人勤勉,做事踏实,于学问一道从未懈怠,更是主动将斋长之位让与自己,其磊落胸怀,曾令林青云感佩不已。
如今眼见这位昔日师兄为生计与功名所困,形容憔悴,眉宇间尽是生活磨砺留下的沧桑,不由得生出几分物伤其类、兔死狐悲之感。
寒窗苦读十几载,青灯黄卷,呕心沥血,能金榜题名、出人头地者终究是凤毛麟角。
似张守成这般资质中平而又刻苦不辍者,大多湮没于茫茫人海,最终梦想成空,徒留一声叹息,正如那覆鹿寻蕉,终是镜花水月。
这世间之事,岂是单凭努力便可如愿?
时也,命也!
“守成师兄……”林青云斟酌着词句,想要安慰,却又觉得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最终只能道,“师兄勤勉,人所共见。天道酬勤,吉人自有天相。昔日梁灏八十二岁犹能中状元,师兄正值壮年,何必灰心太早?况且,功名虽重,然家室安康,妻贤子孝,亦是人间难得之福分。”
此言一出,连他自己也觉得空泛。
张守成摇了摇头,笑容愈发苦涩,眼中尽是看透世情的苍凉:
“青云师弟不必宽慰于我。愚兄自知才疏学浅,非蟾宫折桂之材。如今家累渐重,米珠薪桂,不能再一味埋头故纸堆中,做那不知魏晋的桃源之人了。我已思虑清楚,今年府试过后,若再不中,将离开书院,或寻一蒙馆坐馆,课徒为业,或觅一商铺账房之职,操持算筹,总需担起养家糊口之责了。”
他这番话,说得异常平静,却透着一股认命后的苍凉与决绝,仿佛壮士断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