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云默然无语,心中恻然。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张守成做出这个决定时的不甘与无奈,那是一种理想被现实碾碎后的沉寂。
正不知如何接话,却听张守成又道:
“还有一事,积压心中多年,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今日若不见师弟,只怕此生难安。”
“师兄请讲,小弟洗耳恭听。”林青云正色道。
“便是……便是当年那秦暮城设计陷害于你,污你清白之事。”
张守成语气变得急促,脸上浮现深深的愧疚与不安之色,双手紧紧握拳。
“彼时,我虽未落井下石,助纣为虐,但……但亦因顾忌自身前程,畏于秦暮城之势,选择了明哲保身,隔岸观火,未曾挺身而出,为你仗义执言。每每夜半梦回,思及此事,心中便觉有愧,如蚁噬心,深感辜负了同窗之道,更愧对师弟你当初称我一声‘师兄’。”
他猛地站起身,不顾石凳旁的湿滑苔藓,对着林青云便是深深一揖,几乎及地,“昔日怯懦,今日补过。特向师弟赔罪,还望师弟海涵!”
声音颤抖,显是激动不已。
林青云连忙起身避让,双手用力扶住张守成,心中亦是波澜起伏,难以平静。
当年之事,他虽蒙受不白之冤,饱尝世态炎凉,但时过境迁,加之后来经历更多江湖风波、人生起落,早已看淡。
此刻见张守成旧事重提,言辞恳切,满面愧悔,那一点点残存的芥蒂也瞬间烟消云散。
他用力握住张守成微微颤抖的手臂,诚恳道:
“守成师兄,快快请起!此事早已过去,白云苍狗,世事无常。”
“当年情势复杂,人心惶惶,师兄亦有家室之累,难处小弟深知。”
“小弟虽受冤屈,却从未怨怪过师兄分毫。”
“何况,真相终有大白之日,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师兄今日之言,足见赤诚,反倒令小弟汗颜。”
“此事休要再提,你我同窗之谊,一如往昔,绝无更改!”
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张守成听得林青云这番肺腑之言,见他目光清澈,神色坦然,毫无作伪之态。
心中那块压抑多年的大石仿佛骤然落地,眼眶不由得微微泛红,鼻翼翕动,声音哽咽道:
“青云师弟……你……你胸襟如此开阔,愚兄……愚兄真是枉读圣贤书多年……”
他激动得一时语塞,只是紧紧回握住林青云的手,用力摇了摇,千言万语,尽在这无声的动作之中。
经此一番坦诚交谈,两人之间那层因岁月与往事而产生的无形隔阂彻底消弭。
林青云看着张守成那因激动和释然而微微发红的面庞,想起他当年主动让贤的磊落,以及其素来端正朴讷的品性,心中蓦然一动,一个念头已然成型。
他思忖片刻,转头对一直安静侍立在廊下、留意着这边动静的杏儿道:
“杏儿姐,烦请你上楼,从行囊中取二十两纹银来。”
杏儿应声而去,步履轻盈,不多时便捧着一个青布小包回来,递给林青云,眼中略带询问,却未多言。
林青云接过那沉甸甸的布包,并未立即递给张守成,而是神色转为郑重,沉声道:
“守成师兄,小弟确有两件要紧之事,想拜托于你。此二事皆需托付心腹之人,非师兄这般信义着于同窗者,小弟不敢相托,亦不能安心。”
张守成见林青云神色严肃,又见其拿出银两,心知非同小可,连忙敛容正色,拱手道:“师弟但说无妨,只要愚兄力所能及,定当竭尽全力!”
林青云将布包轻轻放在冰凉的石桌上,解开一角,露出里面雪亮整齐的银锭,在熹微的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二十两银子!一半,烦请师兄代为转交于韩山长。”他语气恳切而凝重,“山长如今抱恙在身,需要静养滋补。弟子远行,关山阻隔,无法常侍左右,区区银钱,聊表心意,也算是回报山长昔日教诲提携之大恩。山长若问起来处,便说是昔日受他恩泽、分散于各地的学子们听闻山长欠安,共同凑集,感念师恩即可,万莫提及小弟之名,以免山长推却,徒增伤感。”
其用心之细,情意之切,令人动容。
张守成闻言,眼中闪过敬佩与感动之色,点头叹道:
“青云师弟有心了!山长若知门下弟子如此尊师重道、念念不忘师恩,心中定然宽慰,胜似良药。此事包在愚兄身上,定当亲自送至山长榻前,婉转说明。”
“至于这另一半……”林青云略一沉吟,声音压低了些,目光扫过四周,确保无人窥听,“烦请师兄悄悄送至镇南罗汉巷,那巷子最深处,竹篱颓败之处,有一家早已歇业多年的老铁匠铺。如今只有铁匠的遗孀孙氏及其远房侄女居于此。师兄只需将这十两银子交予她,便说是‘故人念及旧谊,特来照拂’,切勿提及小弟姓名,亦不必追问缘由,待其收下银两,便可离开。”
言语间,他想到了时瞎子和时家姑姑,目光深邃,仿佛透过眼前景物,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张守成脸上掠过一丝诧异与不解。
那罗汉巷地处偏僻,近乎荒废,铁匠铺更是破败不堪,他实不知林青云为何会与那家有所牵连,且行事如此隐秘,犹如神龙见首不见尾。
但他见林青云神色凝重,目光坦然澄澈,显然此举必有深意,绝非寻常施舍,或关涉一段不足为外人道的往事。
他素知林青云行事自有章法,绝非无的放矢之人,便压下心中翻涌的疑惑,并未细问根源,只是郑重颔首,如同承接军令状:
“师弟放心,愚兄记下了。定当谨慎行事,亲手将银两安然送达,绝不泄露半分风声,亦不多置一词。”
林青云见他答应得爽快,毫无推诿探究之意,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消散了。
他将布包整个推到张守成面前,深深一揖,情真意切地说道:
“如此,便有劳守成师兄了!此二事,一关乎长者康健,一系于故人生计,在小弟心中,重于千金。小弟即将远行,归期未定,前程渺茫,唯有托付于师兄这般笃实君子,方能略安心怀。”
张守成双手微颤地接过那装着二十两银子的布包,只觉得入手冰凉,分量沉重无比,压得他手心发烫。
这不仅仅是银钱,更是林青云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与重托,是雪中送炭的情谊,是君子之交的印证。
他想起自己方才还因前途渺茫、生计维艰而心灰意冷,自怨自艾,此刻却被这份沉甸甸的信任与温暖激得心潮澎湃,一股久违的热流涌遍全身。
他红着眼眶,声音沙哑而坚定地说道:
“青云师弟……想我张守成,不过一介碌碌书生,才疏学浅,于世无补……你……你竟能如此信任于我,以要事相托……我……我张守成在此立誓,虽才疏学浅,也必不负所托!定将此二事办得妥妥当当,若有差池,天地不容!”
言语之间,已是激动难抑,几乎要流下泪来,那佝偻的背脊似乎也挺直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