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霸看似醉得东倒西歪,脚下踉跄,仿佛下一刻就要摔个四仰八叉。
然而,就在红蕖木棍及体的瞬间,他身子猛地一个极其怪异的扭曲,如同风中垂柳,看似毫无章法,却妙到毫巅地避开了棍梢。
他口中还含糊不清地念着:
“好……好酒!再来……一碗!”
手臂却如灵猿探臂,看似随意地一拂,一股柔中带刚的劲力竟将木棍引偏了方向。
红蕖一击落空,心中微凛,不敢怠慢,棍势一变,化为一片绵密棍影,如狂风骤雨般向陈霸笼罩而去,专攻其下盘与关节之处,正是军中搏击的狠辣路数。
陈霸哈哈大笑,醉态更浓。
他时而如“醉汉卧床”,身子后仰几乎贴地,避开扫堂棍;
时而如“太白醉酒”,步履蹒跚,左摇右晃,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攻击;
时而又如“金鸡独立”,单足而立,身子却如不倒翁般摇摆,双掌挥舞间,带着一股独特的粘稠劲力,或拨或带,或贴或靠,总能在关键时刻化解红蕖的攻势。
他的拳路看似颠三倒四,荒诞不羁,实则暗合天道,寓精巧于拙朴之中,每一歪斜,每一踉跄,都暗藏杀机与闪避的玄妙。
林青云在一旁看得暗自点头,陈霸这路拳法,显然是极高明的醉拳,已得其中三昧,看似醉态,实则心明眼亮,劲力含而不露。
他再看红蕖,虽棍法凌厉,但因臂伤牵制,身法不免打了折扣,久攻不下,气息已见微乱。
转眼间两人已斗了十余回合。
红蕖觑准一个破绽,见陈霸正使出一招“跌步抱坛”,身子前倾,看似重心不稳,她当即娇叱一声,手腕一抖,木棍如离弦之箭,直刺陈霸后心!
这一招又快又狠,眼看便要得手!
谁知陈霸那前倾之势竟是虚招!
就在棍尖即将及体的刹那,他仿佛真的醉倒一般,身子猛地向下一沉,竟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如同泥鳅般从红蕖的裆下侧滑而过!
这一下变生肘腋,诡异至极!
红蕖万万没想到对方会使出如此“不雅”
却又实效的招数,一棍刺空,力道用老,中门大开!
陈霸滑过之后,身形不停,借着前冲之势,右腿如同蝎子摆尾,悄无声息却又迅捷无比地向后一撩,足跟正正踢在红蕖毫无防备的背心之上!
“嘭”的一声闷响!
红蕖只觉一股大力从背后传来,虽不甚刚猛,却带着一股巧劲,她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前扑跌出去。
好在她身手敏捷,危急关头顺势向前一个翻滚,卸去了大半力道,虽略显狼狈,却并未受伤。
她一跃而起,又惊又怒,更多的却是难以置信!
她紧紧盯着摇摇晃晃站起身、依旧一副醉猫模样的陈霸,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你……你这是什么拳法?怎么会……怎么会‘太白醉仙拳’!”
陈霸原本醉意朦胧的双眼,在听到“太白醉仙拳”五字时,猛地爆射出两道精光,那醉态竟瞬间去了七分!
他死死盯着红蕖,沉声反问,语气中充满了惊疑:
“你怎知这路拳法的名堂?姑娘,你……你姓什么?”
这路拳法乃是他家传师承,并非江湖上广为流传的大路货,知晓其正宗名号者寥寥无几。
红蕖被他骤然锐利的目光盯得心中一凛,脱口道:
“我姓杜!家兄杜天德!你……你与陈横江陈千户是何关系?”
“杜天德!”陈霸浑身一震,脸上醉意瞬间全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震惊与激动,“我……我是陈横江之子,陈霸啊!”
原来,陈霸之父陈横江,与红蕖之兄杜天德,当年一同拜在王屋山隐士“酒痴”莫怀古门下学艺。
莫怀古性情孤僻,嗜酒如命,却身负绝学,这“太白醉仙拳”便是其压箱底的功夫之一,讲究“形醉意不醉,步醉心不醉”,非得有几分醉意,方能将其神髓发挥得淋漓尽致。
陈横江与杜天德是莫怀古唯二的徒弟,两人情同手足,一同习武,一同从军,在边塞并肩杀敌,堪称生死之交。
只是后来两人因功升职,杜天德调任洛阳卫,而陈横江去了宁夏卫,两家往来才渐渐稀少。
红蕖幼时,常听兄长提起这位陈师兄及其独子陈霸,也曾见过兄长演练这路醉拳。
只是她毕竟是女子,未曾深学,加之三年前被迫嫁入祝府,拳法早已生疏,方才竟未能立刻认出。
“竟是陈公子!”
红蕖亦是又惊又喜,万万没想到在这羊云川小镇,竟能与兄长故人之子,以这种方式相认。
她想起兄长提及师兄陈横江时的感慨与怀念,心中不由一暖,方才那点不快早已烟消云散。
陈霸更是激动得虎目泛红,他大步上前,对着红蕖便是深深一揖:
“原来是杜师姑!我爹常提起杜师叔,说他是顶天立地的真好汉!只恨天各一方,难得一见!没想到……没想到今日竟能遇见师姑!方才多有得罪,师姑千万莫怪!”
他性情豪爽,最重情义,得知红蕖身份,那“小娘子”的轻慢立刻变成了对长辈的恭敬,虽然红蕖年纪看起来和他年龄相仿。
红蕖见他前倨后恭,态度转变如此之快,也不由莞尔,连忙侧身避礼,摆手道:
“陈公子快快请起,不必多礼。我……我当不起‘师姑’之称。”
她虽如此说,但想到对方既是兄长师侄,那自己辈分确是高了一辈,心中不免有几分小小的得意,先前被击倒的些许尴尬也淡了。
陈霸却是个认死理的,梗着脖子道:
“那怎么成!辈分不能乱!您既然是杜师叔的亲妹子,那就是陈霸的师姑!”
但他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在红蕖和林青云之间来回扫视,脸上露出极其古怪的神色,挠着头,瓮声瓮气道:
“可是……师姑您……您和青云兄弟他……”
他做了个拇指靠拢、意味暧昧的手势,挤眉弄眼,“您要是我师姑,那青云兄弟岂不是……岂不是成了我师姑父?这……这我可比青云还大着三岁呢!这辈分……岂不是乱套了?不行不行!”
红蕖顿时俏脸飞红,羞恼地啐了一口:
“你……你胡说什么!”
她偷眼去看林青云,只见他也是一脸窘迫,连连摆手,恨不得堵上陈霸的嘴。
一旁的王琛、李进韬等人见状,更是忍俊不禁,低笑出声。
杏儿则是微微摇头,眼中带着无奈的笑意。
碧菡与水仙对视一眼,神色间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经此一番“不打不相识”,又认了亲故,后院中的气氛顿时由之前的剑拔弩张,变得无比融洽热络起来。
陈霸心中快慰,拉着红蕖的手腕(被红蕖红着脸甩开),激动道:
“师姑!今日说什么也要再喝几杯!一是为我方才的冒犯赔罪,二来,也是代我爹,敬杜师叔一杯!您务必赏脸!”
红蕖见到兄长故人之子,得知兄长旧事,心中亦是激动不已,那股江湖儿女的豪情也被勾了起来,加之陈霸盛情难却,便点了点头:
“好!我便陪陈公子饮上几杯!”
众人于是又重新回到三楼雅间。
那任谦、相屹二人酒力不支,早已趴在桌上,睡得昏沉。
陈霸命小二撤去残席,重新换上新的杯盏,又搬来一坛未曾开封的佳酿,虽不及杜康名贵,却也酒香扑鼻。
陈霸亲自拍开泥封,先为红蕖斟满一碗,又给自己倒上,双手捧碗,神情肃然:
“师姑,这一碗,我敬您,也敬杜师叔!愿他身体康健,早日与我爹重逢!”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红蕖心中触动,想起兄长如今因故降职,前途未卜,又念及自家遭遇,眼圈微红,但她性子刚强,不愿在外人面前流露软弱,也端起酒碗,道:
“多谢陈公子!”
学着陈霸的样子,将碗中酒液饮尽。
这村酿虽不如杜康烈性,却也辛辣,一股热流直冲而下,让她俏脸瞬间染上红霞,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