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云得了杏儿的提点,虽觉再雇一辆牛车颇有些兴师动众,却也是眼下唯一可行的法子了。
他定了定神,便朝着记忆中镇上车马行的方向走去。
羊云川镇并不大,车马行就在镇东头,靠近集市,远远便能闻到草料与牲口粪便混合的气味。
及至行前,尚未进门,便听得里面传来女子清脆的讨价还价声,颇为耳熟。
林青云心中一动,探头望去,果然见碧菡与水仙二人正站在院中,围着一位身着蓝布印花衫子、头包同色方巾的精明老板娘,指着一架套好的牛车,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
“老板娘,您行行好嘛,十六两实在太贵了,十四两如何?”
水仙声音娇柔,带着几分恳求。
碧菡则在一旁帮腔,她拿起帕子轻轻扇着风,看似随意,话语却切中要害:
“是呀,您这车又不是新的,十五两已是顶天的价钱了。”
那老板娘双手叉腰,脸上带着生意人惯有的笑容,既不松口,也不着恼:
“两位小姐儿,不是老婆子我漫天要价,您二位看看这牲口,膘肥体壮,这车架,结实耐用,十六两银子,绝对是公道价!再少,老婆子我可要亏本了。”
林青云见此情景,不由得一愣,随即恍然,心中暗道:
“杏儿姐所虑果然周详,她们竟也想到了此节,女子的心思,当真是七窍玲珑,一点即通。”
他正思忖间,碧菡眼尖,已然瞥见了他,脸上顿时绽放出明媚的笑容,如同春晓之花。
她拉了拉水仙的衣袖,二女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立刻停止了与老板娘的纠缠。
“官人!你可来了!”
碧菡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刻意的甜腻,快步迎了上来。
水仙亦不甘落后,声音更是柔媚入骨:
“官人,东西我们都看好啦,就等您来定夺呢!”
不等林青云反应过来,二女已是手脚麻利地行动起来。
她们迅速将散放在脚边、先前采购的大包小裹,一股脑儿地往那架牛车上搬放,动作竟是出奇地迅捷默契,仿佛演练过一般。
一边搬,碧菡一边回头对着那老板娘,笑吟吟地说道:
“老板娘,您看,这结账的人不是来了么?方才说的十六两,可不许反悔哦!”
那老板娘是何等精明人物?
眼见这衣着普通、面容尚带稚嫩的少年被两位貌美如花的女子称作“官人”,又见她们采买了这许多物事,心中立刻将这少年归类为家底殷实、面皮薄嫩的富家公子哥儿。
她眼珠一转,脸上堆起更浓的笑意,却是对着林青云开口道:
“哎哟,这位小哥儿,方才是老身记错了。这车马牲口,近日草料涨价得厉害,十六两是断断不成的,至少……至少也得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林青云闻言,眉头顿时蹙起。
这价格比起寻常雇车,已是高出一大截。
他张口欲要理论,却见碧菡与水仙已然将东西尽数搬上了车,正拍着手,笑靥如花地望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木已成舟,看你如何”。
他再看那老板娘,一副“你爱雇不雇”的笃定模样,心中不由一阵气苦。
罢了罢了,事已至此,难道还能让她们把东西再搬下来不成?
他只得暗自叹了口气,伸手入怀,摸索着钱袋,忍痛数出二十两散碎银子,递了过去。
老板娘接过银子,掂了掂,脸上笑开了花,连皱纹都舒展开来,话语也愈发殷勤起来:
“小哥儿真是爽快人!啧啧,瞧这两位娘子,生得跟天仙似的,又这般会持家,小哥儿真是好福气啊!”
她这话带着明显的奉承与讨好。
林青云脸上一热,刚要开口分辩:
“老板娘误会了,她们并非……”
话未说完,碧菡与水仙已是一左一右凑了上来,极其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碧菡将螓首轻轻靠在他左肩,软语道:
“官人,车既雇好了,我们快些回去吧,莫让杏儿姐姐等急了。”
水仙则在他右侧,仰起俏脸,声音糯软:
“是呀官人,街上人多眼杂,我们回家再说。”
两人齐声唤那一声“官人”,又做出这般亲密姿态,顿时将林青云尚未出口的解释堵了回去。
他只觉两臂被温香软玉紧紧贴着,鼻尖萦绕着两种不同的馥郁香气,耳边是娇声软语。
刹那间,一股热血直冲顶门,脸上如同火烧云一般,瞬间红透,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他何曾经历过这等阵仗?
只觉得口干舌燥,心跳如擂鼓,脑子里一片空白,先前想好的说辞早已飞到九霄云外,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任由二女半扶半推着,将他“架”上了那辆新雇的牛车车辕。
那老板娘见状,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道:
“小哥儿娘子们慢走,下次再来关照老婆子生意啊!”
从车马行到八方客栈,不过短短半里路程。
然而对林青云而言,这段路却仿佛有一年那般漫长。
他僵直地坐在车辕上,手握缰绳,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路面,不敢有丝毫斜视,仿佛那青石板路上刻着无上秘籍。
只觉得两旁路人的目光,如同无数细针般扎在他身上,充满了好奇、羡慕、乃至一丝暧昧的揶揄。
偏偏碧菡与水仙却似浑然不觉他的窘迫。
她们一左一右挨着他坐下,虽是坐定了,那话语却如同开了闸的春水,滔滔不绝。
“官人,你看我买的这匹杭绸,颜色可鲜亮?做身新裙子定然好看!”
碧菡拿起一个布包,在他眼前晃了晃。
水仙立刻接过话头,拿起一个油纸包:
“官人先看我买的!这是羊云川最有名的桂花糕,甜而不腻。还有这方徽墨,你看这纹路,读书用正好!”
“我还买了上好的针线,以后操持家务,定然用得上。”
“我挑了支素银簪子,样式简单大方,戴着一定端庄……”
她们莺声燕语,争相展示着自己的“战利品”,声音清脆悦耳,在这春日暖阳下,引得街边行人纷纷侧目。
许多小贩、行人停下脚步,看着这俊俏少年郎被两位绝色美人环绕,车上堆满礼物,皆是面露惊奇与艳羡之色,更有那好事的婆子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林青云只觉得那些目光与低语如同芒刺在背,恨不得立刻寻个地缝钻进去,只能越发专注地“驾驭”
着那头其实极为温顺的老牛,只盼这路再短些,再短些。
好不容易捱到客栈后院,林青云几乎是跳下车来的,额间已沁出一层细汗。
杏儿早已等候在此,正帮着红蕖将那些包裹从马背上卸下。
她抬眼瞧见林青云那从脸颊红到脖子根、如同煮熟虾子般的模样,又瞥见碧菡与水仙脸上那计谋得逞般的狡黠笑意,心中立刻明白了八九分。
杏儿忍住笑意,故意板起脸,走上前去,佯装嗔怒,伸出纤指在碧菡和水仙额上各轻轻点了一下,低声训诫道:
“你们呀!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也不知收敛些!看把公子臊得!成何体统!”
语气虽带责备,眼中却并无多少怒意。
碧菡与水仙互相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却也不敢反驳,只是抿嘴偷笑。
杏儿也不再深究,转而正色道:
“既已雇了车,便快些将东西归置好。青河哥嘱托的礼物尚未采买,我们需抓紧时辰,莫要耽搁了正事。”
她说着,便招呼林青云一同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