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林青云被窗外渐起的市井人声唤醒。
阳光透过窗纸，映得满室亮堂。
他起身洗漱完毕，推开房门，却见外面异常安静。
杏儿正坐在厅堂桌边，陪着安儿用些简单的朝食，见他出来，忙起身。
“公子醒了？可用些粥饭？”
杏儿一边说着，一边为他盛粥。
林青云环顾四周，问道：
“杜姑娘她们……”
杏儿将粥碗放到他面前，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三位……天刚蒙蒙亮便出门去了。”
“出门？”林青云一怔，“这么早去做甚？”
杏儿看着他，慢条斯理道：
“昨夜用晚膳时候青河大哥说，今日便能到家。几位姑娘听了，便私下商议，说初次登门，拜见长辈族人，总不能空着两手，失了礼数。故而一早便去街上，想着采买些见面之礼。”
“见面礼？”林青云一听，心头竟是没来由地“突突”急跳了几下，端着粥碗的手都僵住了。
他自然明白这“见面礼”背后的意味，红蕖倒也罢了，碧菡与水仙如此积极，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这……
这岂不是……
他顿时觉得口中的粥都有些难以下咽，额角似乎有细汗渗出。
杏儿将他这窘态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却故作不见，只是轻声宽慰道：
“公子不必多想，更无须有什么负担。”
“几位姑娘也是一片好意，感念公子一路照拂，聊表心意而已。”
“世间之事，讲究个水到渠成，顺其自然便好，强求不得，亦躲避不得。”
“她们愿意张罗，便由着她们去，总是一份情意。”
正说着，林青河也从楼上下来了，他腿伤好了许多，拄着根木棍，精神头不错。
见到林青云，他咧嘴一笑，随即从怀里摸索着，掏出一锭银子，正是离开洛阳时候林青云给他应急、尚带着体温的那五两银子。
却不是塞回林青云手中，而是直接递向一旁的杏儿，语气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恳切：
“青云，杏儿姑娘，哥哥我是个粗人，不懂那些挑选礼物的门道，怕买得不合宜，白白花了银钱。这事儿，还得劳烦你们二位。”
他看向林青云和杏儿，眼神里满是信任。
“这银子你和杏儿姑娘看着置办些实惠的就好。”
“你大侄儿世欢，跟你同岁，正是能吃能长的年纪；”
“大侄女世瑛比你小四岁，今年十三了，小姑娘家爱俏；”
“还有你嫂子……”
“她操持这个家不易……”
他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描述，最终只是朴实地说。
“就……”
“就挑些他们能用得上、心里也欢喜的东西吧。”
“我这当爹、当丈夫的，总也得表表心意不是？”
林青云握着那锭犹带体温的银子，心中暖流涌动。
这顿早饭，林青云吃得是食不知味，心中那“突突”的跳动始终未平。
他匆匆用完，便起身道：“我……我去街上寻寻她们，看看可需帮手拿些东西。”
杏儿抿嘴一笑，并不多言，只是点了点头。
林青云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客栈。
镇上的早市已然热闹起来，贩夫走卒吆喝叫卖，人来人往。
他刚在街口张望了没片刻，便见长街那头，一匹白马颇为显眼地缓缓行来。
牵马的正是红蕖！
只是，今日这匹神骏的烟云骢，却全然没了往日的轻灵。
但见马背两侧，挂满了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包裹！
有用油纸包得方正正、似是糕点的；
有竹篾编成的礼盒，扎着红绳；
有长长的布匹，露出鲜艳的一角；
甚至还有几个活蹦乱跳、被草绳捆了双脚的母鸡，扑棱着翅膀，“咯咯”直叫。
马背上堆积如山，莫说骑乘，连个下脚的地方都难找。
红蕖只能一手牵着缰绳，一手还要扶着些摇摇欲坠的盒子，走得颇为吃力，额角鼻尖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气息微喘。
林青云看得目瞪口呆，连忙迎了上去：
“杜姑娘，你……你这是买了多少东西？”他目光扫过那壮观的行李，又看向红蕖身后，“碧菡姑娘和水仙姑娘呢？”
红蕖见到他，脸上微微一红，随即又努力板起面孔，故作镇定道：
“她们？还在后面呢。买的东西太多，背着走着累，所以行得慢些。”
她说着，还下意识地挺了挺腰，仿佛在展示自己的“战果”，眼角眉梢却难掩一丝小小的得意，尤其是在看到林青云那一脸惊愕时。
林青云一时语塞，看着这满马背的情意，只觉得头皮有些发麻。
他正要伸手去接红蕖手中的缰绳，帮她牵马，杏儿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站在客栈门口，笑着扬声道：
“公子，莫要责怪。是杏儿今早做主，给几位姑娘每人多支取了几两银子。想着初次登门，礼数周到些总是好的，也是咱们一行人的脸面。红蕖妹妹，辛苦你了，快进来歇歇脚，喝口水吧。”
红蕖闻言，看了林青云一眼，见他并无责怪之意，只是满脸的无奈与些许不知所措，心中那点因采购和负重而产生的疲惫竟一扫而空，反而有些想笑。
林青云站在原地，望着红蕖牵着那匹“负重不堪”的骏马小心翼翼挪向后院，又想象着还在后面“负重行军”的碧菡与水仙，只觉得眼前有些发黑，脑中嗡嗡作响。
这许多物件，莫说原本那架载人兼行李的牛车绝难容纳，便是勉强塞下，众人又该置身何处？
更何况，青河哥嘱托采买给嫂子和侄儿侄女的礼物，尚且未曾着落！
正当他心乱如麻、一筹莫展之际，一直安静跟在身旁的杏儿，却仿佛看穿了他的窘境。
她眸光流转，掠过那堆积如山的包裹，又瞥了一眼林青云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唇角微扬，闪过一丝了然与俏皮。
她轻声开口，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
“公子，瞧这光景，一辆牛车是决计不够了。索性再去雇上一辆，专用来装载这些物品，岂不便宜？也免得杜姑娘和碧菡、水仙两位姑娘一番辛苦采买，最后却无处安放。”
林青云闻言，猛地回过神来，下意识地便想点头，随即又是一阵茫然。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脸上写满了“何必如此兴师动众”的纠结。
杏儿见他这般模样，不由莞尔，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打趣，却又一针见血：
“我的好公子，事已至此，除了这个法子，您还能如何？难不成让杜姑娘她们把辛苦挑来的东西再退回去？或是让大家一路徒步走回林家村，独留这些礼物在镇上？”
这话如同醍醐灌顶，将林青云最后一丝犹豫也击得粉碎。
他怔怔地看着杏儿，见她眉眼间那抹促狭而又笃定的笑意，终于认命般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
“罢了，罢了，就依杏儿姐所言。”
“那便快些去吧，”杏儿见他应允，立刻催促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婉利落，“杏儿在此稍候，照看杜姑娘和安儿。您速去镇上车马行，再雇一辆结实些的牛车来。定下车辆后，咱们还得抓紧时辰，去为青河哥仔细挑拣礼物呢，总不好让他空手归家，惦念妻儿。”
阳光暖暖地照在羊云川的青石板上，崭新的春日里，林青云的归乡之路，注定要在这一大堆“情深意重”的礼物陪伴下，热闹非凡地开始了。
而他心中那份关于“经权之道”的领悟，似乎也要在这最寻常的人情世故中，经受一番别样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