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琅阁原本是虺无赦赏赐给最宠爱幼子的居所，亭台楼阁，奇花异草，极尽奢华。
可此刻，还未踏入院门，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便混合着初秋晨间清冷的雾气，扑面而来。
满清澜脚步一滞，以袖掩鼻，强压下胃里的翻腾。
抬眼望去，只见朱红院门洞开，里面隐隐传来野兽般的嘶吼、器物碎裂的声响，以及女子断续的、微不可闻的哀鸣。
门口几个守卫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抖若筛糠，见到大夫人到来，如同见了救星，噗通跪倒一片，话都说不利索。
“废物！”满清澜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再看他们，深吸一口气，迈过高高的门槛。
入目景象，让她瞬间僵立原地，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昔日花木扶疏、铺着光滑鹅卵石的庭院小径，此刻已被粘稠的暗红色液体浸透，一脚踩上去，竟有些湿滑。
残肢断臂随处可见，有些还保持着人形，衣衫破碎，露出惨白的肌肤与狰狞的伤口；
有些则已显露出部分蛇类特征——覆着鳞片的断尾、扭曲的蛇首、被撕扯开的蛇腹……
更有些尸体，已是完全化为原形，数丈长的蛇身被斩成数段，鳞片失去了光泽，如同破烂的绳索。
假山石上溅满了血点，原本清澈的锦鲤池水一片浑浊猩红，池面上漂浮着衣物碎片和难以辨认的脏器。
空气里除了血腥，还有一股蛇类特有的腥膻与死亡的气息混合，中人欲呕。
而这一切的源头，就在庭院正中的开阔处。
虺文铮只穿着一条破烂的绸裤，上身赤裸，披头散发，双目赤红如血，完全丧失了理智的光彩。
他脸上、身上沾满了早已干涸或尚未凝固的血污，双手指甲暴长，泛着青黑色的幽光，指尖还在往下滴着血。
他正蹲在一具刚断气不久、犹自微微抽搐的女尸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时而用手去撕扯那尸体的头发，时而仰头对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出不成调的嘶叫。
那女尸面目姣好，此刻却扭曲着，颈部一个恐怖的血洞，正是他平日颇为宠爱的一名姬妾。
“铮……铮儿……”
满清澜颤声呼唤，心痛如绞，几乎要晕厥过去。
这就是她从小捧在手心里、金尊玉贵养大的儿子？
眼前这形同野兽、周身散发着疯狂与毁灭气息的怪物，真的是她的文铮吗？
似乎是听到了她的声音，虺文铮猛地转过头来，赤红的眼睛锁定了她。
那眼神里没有丝毫属于人类的温情或认知，只有纯粹的暴戾与混乱。
他咧开嘴，露出沾染血迹的牙齿，发出一声低咆，竟有向她扑来的趋势！
“夫人小心！”
身旁的嬷嬷和丫鬟惊恐地拦在她身前。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几乎同时从院门处飞掠而入，一左一右，挡在了满清澜与虺文铮之间。
左边一人，身形高大，面容冷峻，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墨绿色斗篷，正是长子虺文霸。
他眉头紧锁，目光扫过这血腥庭院时，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随即牢牢锁定在癫狂的弟弟身上，周身散发出沉稳而强大的气息，如同磐石，镇住了场中躁动的杀意。
右边一人，略矮些，相貌与虺文霸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柔和许多，穿着一身靛蓝色锦袍，正是三子虺文峰。
他脸色发白，显然也被眼前景象骇住，眼中流露出不忍与恐惧，但依然咬牙站在母亲身前。
“母亲，您没事吧？”
虺文霸沉声问道，并未回头。
“我……我没事。”
满清澜见到两个儿子，心神稍定，尤其是看到虺文霸那如山岳般可靠的身影，心中那关于谣言的最后一丝阴霾，似乎也被驱散了些许。
她急道：“快，快制住你们弟弟！莫让他再伤人，也……也别伤了他！”
虺文霸点了点头，对虺文峰道：“三弟，你护好母亲，退远些。”
说罢，他身形一动，化作一道残影，直扑虺文铮。
他的动作快如鬼魅，却又带着一种举重若轻的从容，显然修为远在如今的虺文铮之上。
虺文铮虽疯癫，野兽般的本能犹在，见有人袭来，狂吼一声，十指如钩，带起腥风血雨，狠狠抓向虺文霸面门。
他攻势凌厉疯狂，全无章法，却因那股不顾一切的凶戾之气，颇难应付。
虺文霸却不闪不避，左手并指如剑，迅捷无比地点在虺文铮右手腕脉门处，一股阴柔却坚韧的劲力透入，虺文铮右臂顿时一麻，攻势缓了半分。
与此同时，虺文霸右掌已如游鱼般穿过虺文铮双臂空隙，轻轻印在其膻中穴上。
这一掌看似轻柔，却蕴藏着精妙的封禁之力。
虺文铮浑身剧震，狂吼声戛然而止，眼中血色稍褪，露出瞬间的茫然，随即身子一软，便要倒下。
虺文霸早已料到，伸手揽住他，顺势连点他身上数处大穴，彻底封住了他的行动能力与残余的混乱妖力。
“铮儿！” 满清澜见虺文铮被制住，急忙上前。
虺文霸将软倒的弟弟小心扶住，交给一旁赶来的、心惊胆战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上的侍从：
“小心扶稳，送回内室，用精钢锁链暂且缚住手足，但切记不可伤他皮肉。去请姜先生过来，再用些安神镇魂的丹药。”
侍从们连声应诺，七手八脚却又小心翼翼地将昏沉过去的虺文铮抬了下去。
满清澜看着儿子被抬走的背影，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她转向虺文霸，泣声道：“文霸，多亏你来得及时……只是你弟弟他……怎会变成这样？好好一个人，竟落得如此……如此……”
她哽咽难言。
虺文霸转过身，面对母亲，脸上冷硬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瞬，但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沉郁的寒潭。
他叹了口气，声音带着沉痛与自责：“母亲，是儿子无能，去得晚了。若我能早一步赶到镜天观，或许九弟就不至于陷入那绝阵，遭此……非人之难。”
他顿了顿，看向地上狼藉的尸体，眼中痛色更浓，“九弟他……心高气傲，突遭巨变，身心重创，以致心智迷失，狂性大发……做出这等惨事。儿子身为长兄，未能护他周全，未能及时疏导，实是罪该万死。”
说着，他竟撩起衣袍下摆，便要向满清澜跪下。
“快起来！”满清澜连忙搀住他，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感动，“此事怎能怪你？镜天观路途遥远，变生肘腋，你得知消息已是拼死赶去，救下文铮性命，已是天大的功劳。要怪，只怪那些牛鼻子老道太过阴毒！怪……怪命！”
她拉着虺文霸的手，泪眼婆娑，“如今你弟弟这般模样，为娘的心都碎了……往后，这长房一脉，可就要多倚仗你了。”
虺文霸反握住母亲的手，力道沉稳，目光坚定：“母亲放心，儿子必当竭尽全力，稳固家族，看顾弟妹。九弟……儿子也会遍寻名医良药，定要设法治好他，纵然修为难复，也要让他平安余生。”
一旁的虺文峰也凑过来，小声安慰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