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鳞壑的春日,总带着一股驱不散的阴湿。
纵是白日,那自壑底蒸腾起的淡灰色薄雾,也如亡灵叹息般萦绕在亭台楼阁之间,将朱甍碧瓦衬得朦朦胧胧,失了鲜艳,只剩一片沉郁的灰调。
大夫人满清澜所居的“锦麟殿”,虽占地广阔,陈设华贵,此刻却静得令人心悸。
她独坐在临窗的紫檀木嵌螺钿罗汉榻上,一身鸦青色织金缠枝莲纹的褙子,衬得那张保养得宜、风韵犹存的脸庞愈发苍白。
手中捻着一串南海沉香木念珠,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全无平日拈花拂柳的从容。
几日来,她忧思如焚,食不甘味,夜不安寝。
虺文铮的惨状,如一根淬毒的芒刺,日夜扎在她的心尖上。
那孩子虽保住了性命,可医者隐晦的回禀,字字句句都如冰锥:
“九公子阳根尽毁,丹田重创,经脉十损七八,修为……恐难复旧观。”
这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虺家以力为尊,一个失了根本、废了修为的子弟,即便出身嫡系,也注定与权力核心无缘,从此只能如敝履般被弃置角落,了此残生。
这还不止。
昨日,她最信任的陪房嬷嬷,战战兢兢地附耳禀报,说外间隐隐有流言传出,道是九公子落得如此下场,并非全因镜天观之败,而是……
而是有人趁机下了黑手,那断根毁基之举,或许……
或许与“那位”脱不了干系。
“那位”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正是她膝下如今风头最劲的长子,虺文霸。
闻听此言的刹那,满清澜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顶门,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她强自镇定,厉声喝止了嬷嬷,不许她再提,更不许外传。
可那颗心,却如同坠入了冰窟,又似被放在文火上细细炙烤,冰火交煎,五内俱焚。
文霸和文铮,都是她十月怀胎所生,一母同胞的骨肉啊!
文霸是长子,自幼沉稳,心思深,她有时也觉得这儿子看不透,但总归是自己的孩子。
文铮是老幺,天资最高,也最得她与夫君虺无赦的偏爱,性子是骄纵了些,可与兄长纵有龃龉,也不过是少年意气,争强好胜罢了。
文霸即便对弟弟不满,即便如今势力大涨,又怎会狠毒至此,对亲弟弟行此绝嗣毁道之事?
定是有人造谣!
是其他几房那些贱人,见文铮出事,文霸势起,心中嫉恨恐惧,便使出这般下作手段,散布谣言,意图离间他们母子兄弟,搅乱长房一脉!
虺家内宅这些年的腌臜事,她岂会不知?
那些妾室、那些庶子庶女,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想往上爬?
为了权势,什么阴私手段使不出来?
她越想越觉有理,心头怒火升腾。
可此事关乎重大,空有猜测不行。
她需得寻个由头,探探口风。
于是,满清澜命人悄悄请来了三叔虺无咎与四叔虺无妄。
这二人虽在镜天观一役中也吃了大亏,一个毁了容貌,一个道基受损,但毕竟是自己夫君的亲兄弟,平日与她这长嫂也算亲近,尤其是得了她不少明里暗里的照拂。
二人来时,皆有些灰头土脸,虺无咎脸上还覆着药纱,只露出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睛。
满清澜赐座看茶,先是温言慰问了二人的伤势,唏嘘镜天观之险,痛惜族中子弟折损,说到动情处,不免用绢帕拭了拭眼角。
待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她才话锋一转,似是无意间提起:
“说来也怪,文铮此番遭难,伤势……实是诡异。医者说那毁伤手法,不似寻常斗法所致,倒像是……像是被人刻意施了辣手。”
她一边说,一边细细观察着二人的神色。
虺无咎与虺无妄对视一眼,俱是面露惊疑与愤慨。
虺无咎哑着嗓子道:“大嫂是说……有人趁九侄重伤,落井下石?真是岂有此理!若查出是谁,定要将其剥皮抽筋,以儆效尤!”
虺无妄也拍案道:“不错!九侄纵然有不是,也是我虺家嫡系血脉,何人敢如此大胆?大嫂可有何线索?”
满清澜见二人反应不似作伪,心中稍定,叹了口气,幽幽道:
“线索倒是没有。”
“只是近日听得些闲言碎语,捕风捉影。”
“竟有那起子黑心烂肺的,将污水泼到了文霸头上。”
“说他是为了铲除异己,独占鳌头,才对自己亲弟弟下此毒手。”
“你们听听,这像话吗?”
“文霸那孩子,是有些城府,可对自家兄弟,何曾有过歹意?”
“此番若非他及时赶到,文铮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这以怨报德的混账话,叫我这做娘的听了,真真是心如刀割……”
虺无咎与虺无妄闻言,皆是面色一变,连连摆手。
虺无咎急道:
“大嫂切莫听信这等无稽之谈!”
“文霸侄儿救我二人时,亦是奋力拼杀……”
“对九侄更是关怀备至,延医用药,无不尽心。”
“我二人虽当时伤重昏沉,却也看得分明。”
“那断根毁基之伤……”
“唉,怕是镜天观那些牛鼻子老道的手段阴毒……”
“或是九侄在阵中遭了反噬也未可知。”
“怎可怪到文霸侄儿头上?”
“这定是有人蓄意挑拨,其心可诛!”
虺无妄也附和道:
“三哥所言极是。”
“文霸侄儿行事或有强硬之处,但断不会行此禽兽不如之事。”
“大嫂明鉴,万不可中了小人奸计,伤了母子情分,寒了文霸侄儿一片孝悌之心啊!”
二人言辞恳切,赌咒发誓,力证虺文霸清白,并痛斥造谣者。
满清澜素知这二人本事虽平平,却都是精明过人的角色,最擅审时度势。
如今文霸得势,他们依附犹恐不及,若文霸真做了那等事,他们纵不揭发,也断不会如此斩钉截铁地为其辩护,惹自己这长嫂生疑。
看来,那谣言,多半是空穴来风了。
她心下略宽,又与他们唏嘘感慨了一番,赏了些丹药补品,才让二人去了。
待屋内只剩自己与心腹嬷嬷,满清澜疲惫地揉了揉额角,对嬷嬷道:
“看来,确是有人见不得我长房好,恶意中伤。此事到此为止,吩咐下去,再有敢议论者,拔舌处置。”
嬷嬷连声应了。
然而,她这口气还未松到底,翌日清晨,一个更骇人的消息便如惊雷般炸响在锦麟殿——
九公子虺文铮,昨夜在的“琳琅阁”中,彻底疯了!
据战战兢兢跑来报信的小厮说,九公子自回壑后,便时醒时疯,醒时呆滞不语,疯时狂吼乱砸。
昨夜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突然暴起,将阁中侍奉的二十余名女子,无论姬妾婢女,但凡曾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尽数虐杀!
手段残忍至极,有的被生生撕碎,有的被捏断脖颈,更有现出原形、被斩为数截的蛇女尸身……
阁内如今已是血流成河,腥气冲天,宛如修罗屠场!
“哐当”一声,满清澜手中的官窑甜白釉茶盏跌落在地,摔得粉碎,温热的茶汤溅湿了她的裙裾。
她猛地站起,身形晃了两晃,被嬷嬷慌忙扶住。
“铮儿……我的铮儿……”
她嘴唇颤抖,眼前阵阵发黑。
那曾经骄阳般耀眼、让她引以为傲的幼子,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是了,是了,遭此大难,身心俱毁,他如何能不疯?
可这滥杀……
这传出去,虺家颜面何存?
夫君若是知晓……
一股寒意夹杂着滔天怒火与深切悲痛,席卷了她。
不行,她必须立刻前去,阻止事态恶化,更要亲眼看看,她的儿子究竟变成了什么样!
“快!备轿!不……不必了,我直接过去!” 她推开嬷嬷,声音嘶哑急促,“立刻派人,去唤大公子、三公子,还有……六小姐!让他们速到琳琅阁!就说我有要事!”
嬷嬷连滚爬爬地去了。
满清澜也顾不得更衣整妆,只抓过一件孔雀纹缂丝披风裹上,便带着几个得力丫鬟婆子,脚步踉跄又急切地冲出了锦麟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