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松涛洞，夜色更浓。
虺无愆心中盘算，下一个目标，是掌管部分防御与秘库机关的虺云辰长老。
虺无愆调整了一下呼吸，提着已然轻了不少的乌木盒，转向另一条更为幽僻的小径。
然而，就在他刚拐过一个生长着巨大蕨类植物的山岩弯角时，前方不远处，另一条通向长老岩更深处的岔路上，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正负手缓缓走来。
那人穿着一身暗紫色绣有简化虺纹的家主常服，长发以墨玉簪简单束起，面容与虺无愆有几分相似，却更显棱角分明。
尤其是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竟似有淡淡的金色竖瞳虚影一闪而过，目光扫来，仿佛能穿透皮囊，直窥神魂深处。
正是虺家现任家主，虺无愆的大哥，虺无赦！
虺无愆心中猛地一凛，瞬间将方才因拜访顺利而略有松懈的心神绷紧到极致。
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迎面撞上虺无赦！
看方向，大哥似乎也是刚从某位长老的洞府回来？
是巧合，还是……
他迅速压下惊涛骇浪，脸上已堆起惯常的、带着三分敬仰七分亲近的笑容，快步迎上前，躬身行礼：
“无愆见过大哥。这么晚了，大哥还在为族务操劳，刚从哪位长老处回来？”
虺无赦停下脚步，那双深邃得仿佛蕴含雷霆与深渊的眼睛，平静地落在虺无愆身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先是扫过虺无愆手中提着的乌木盒，又似有若无地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虺无愆修炼的功法特殊，擅于隐匿气息，加之刻意收敛，身上本应只有淡淡的松柏清气与檀香味。
但虺无赦的修为天赋远超众兄弟，嗅觉乃至灵觉都敏锐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就在虺无愆保持躬身姿势，心中微微打鼓时，虺无赦忽然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鼻翼，那平静无波的脸上，眉头似乎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闻到了——除了预料中的熏香和今夜常见的山林夜露气息外，虺无愆身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却与他平日气息迥异的、属于女子阴柔体香的暖昧味道，以及……
一丝情欲宣泄后特有的、极难彻底涤除的微弱“浊气”。
这气味很淡，混杂在其他气息中，若非虺无赦天赋异禀且此刻距离极近，几乎无法察觉。
虺无赦金色的竖瞳虚影微微凝实了一瞬，看向虺无愆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与淡淡的讥诮，但他开口时，声音却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去云辰长老处问了问近日外围阵法有无异常。你呢？这么晚，提着盒子，也是去拜访长老？”
他没有点破虺无愆去了哪位长老处，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虺无愆心中一紧，知道大哥必然看出了什么，但只能硬着头皮，保持着笑容回道：
“是，小弟近日读某部古籍，有几处关于古阵法的疑点百思不得其解，想着云辰长老精于此道，便冒昧前去请教。顺便……将前次偶得的一块还算稀奇的顽铁，送与长老把玩。”
他半真半假地解释，手心却已微微沁出冷汗。
虺无赦“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他目光越过虺无愆，似乎看向黑暗中的某处，沉默了片刻。
这短暂的沉默，却让虺无愆感到无比漫长，仿佛有冰冷的小蛇顺着脊椎爬升。
终于，虺无赦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话题也陡然一转：
“老三近来似乎心神不宁。文通和文婧那两个孩子，你有暇时，不妨以叔父的身份，多去关心一二。三房一脉，总需有人看顾，莫要让他们觉得，族中已无人理会。”
这话听起来像是兄长对弟弟的寻常嘱托，关心侄子侄女。
但听在虺无愆耳中，却无异于一道惊雷！
虺无赦特意点出阴月泠“心神不宁”，又让他去“关心”其子女……
这是警告！
是敲打！
大哥他……
难道察觉了自己与阴月泠之事？
还是仅仅是一种试探？
还是在警告自己不要趁虚而入？
无数念头在虺无愆脑中炸开，他背上瞬间被冷汗浸湿，凉意透骨。
他竭力控制着面部的肌肉，不让惊惶流露，声音甚至比平时更加平稳，躬身应道：
“大哥说的是。三嫂确实不易。文通、文婧皆是好孩子，小弟回头定当常去探望，绝不敢忘大哥嘱咐。”
虺无赦这才将目光重新落回虺无愆脸上，那双金色的竖瞳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他淡淡地看了虺无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然后便迈步，与虺无愆擦肩而过。
自始至终，他的面色都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仿佛刚才只是吩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直到虺无赦那高大威严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道路尽头的黑暗与雾气中，虺无愆才仿佛脱力般，轻轻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
夜风一吹，他感到贴身的里衣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粘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后怕的颤栗。
大哥……
果然深不可测！
自己还是大意了！
本以为行事隐秘，却仍被看出了端倪。
那最后一眼，虽然没有杀气，却比任何威胁都更让虺无愆感到胆战心惊。
他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下心中翻腾的惊惧。
家主之位带来的炽热憧憬，仿佛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冷静了许多，但并未熄灭，反而在恐惧的刺激下，燃烧得更加隐秘而剧烈。
虺无愆不敢再耽搁，调整心绪，快步走向“辰光洞”。
拜访虺云辰的过程与虺云徵处大同小异。
他投其所好，献上那块罕见的天外陨铁核心与机关大师手札残卷，同样附上一枚云纹破障丹。
虺云辰长老性子较为直率，见到珍稀材料和精妙机关图谱果然大喜，对虺无愆的“孝心”和“眼光”大为赞赏，拉着他说了好一阵关于机关术的见解。
言谈间，虺云辰也难免提及家族近况，对虺文铮的惨败和虺文霸的强势崛起表示了明显的忧虑：
“……文霸那小子，心思太重，手下那批影虺也透着邪性。这次说是救援，谁知道背后有多少算计？无愆啊，还是你们这样踏实稳重的性子好，不争不抢，潜心道业，才是长久之计。家族如今看似强盛，内里却暗流汹涌，我们这些老家伙，看着都心焦。”
虺无愆自然是顺着他的话，表示自己能力有限，只求家族平安，并再次表达了希望长老们能主持大局、稳定人心的愿望。
待到虺云辰感慨地说出：
“唉，若是虺家子弟，都能如无愆你这般明事理、知进退，何愁家族不兴？只可惜……”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虺无愆心中微动，趁机以退为进，苦笑道：
“长老过誉了。晚辈资质平庸，唯有勤勉而已。家族重任，上有诸位长老德高望重扶持指引，，中有大哥雄才伟略运筹帷幄，下有文霸侄儿等英才锐意进取，方能昌盛。晚辈唯愿追随大哥与诸位长老，尽些微薄之力，便心满意足了。”
他这话看似谦卑，实则暗含试探，想听听虺云辰对虺无赦和虺文霸的真实看法，以及对他自己这种不争姿态的评价。
然而，虺云辰听了，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一笑：
“你呀，就是太谦逊！无赦家主自然是雄才大略，文霸……也确有手段。至于你，踏实做好自己的事，该是你的，总少不了。家族这棵大树，总要各种枝干，才能茂盛嘛！”
这话说得圆滑，既肯定了虺无赦和虺文霸，也安抚了虺无愆，但并未给出任何明确的倾向或承诺，更未接虺无愆那隐晦的试探话头。
虺无愆一时无法完全会意虺云辰这含糊表态背后的深意，是真心觉得他这样就好，还是暗示他保持现状等待时机？
他只能陪着笑，又闲谈几句，便起身告辞。
待虺无愆提着彻底空了的乌木盒，再次漫步在返回听松居的僻静小径上时，月已西斜，星光黯淡。
他今夜落下的两枚“棋子”，究竟能起到多大作用？
大哥的警告犹在耳畔，是危机，也可能……是另一种暗示？
他需要更小心，更耐心，也要更果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