虺云徵抚须微笑,显然对这番恰到好处的奉承很是受用。
他将古砚小心放回锦盒,看似随意地问道: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无愆啊,此番前来,恐怕不只是让老夫品鉴一方古砚吧?近日前山那边,动静可不小,连老夫这冷清洞府都听闻了些风声。镜天观之事……文铮那孩子,唉,可惜了。”
他话锋一转,提到了当前的家族焦点,目光却依旧温和地看着虺无愆。
虺无愆适时地叹了口气,脸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色与惋惜,眉头微蹙:
“长老明鉴。九侄……文铮他,天资本是极佳的,只是年轻气盛,又或许是想在父亲面前有所表现,此番行事确实冒进了些。折损了那么多族中精锐子弟,自身也落得那般田地……实在令人痛心。大哥为此事震怒非常。”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略带一丝复杂,“倒是文霸侄儿,关键时刻率影虺出现,总算稳住了阵脚,没有让虺家颜面尽失,也救回了一些伤员。只是……”
他再次欲言又止,面露难色。
“只是什么?此处并无外人,但说无妨。”虺云徵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只是……”虺无愆压低了声音,仿佛有些难以启齿,“文霸侄儿此番显露的影虺实力,实在令晚辈……颇为震惊。原来他暗中竟培植了如此一支精锐力量,训练有素,悍不畏死。其心志之坚忍,谋划之深远,手段之果决,确非常人可及。晚辈自愧不如。”
他先扬后抑,接着话锋微妙一转,“只是如此隐忍,如此城府,如此酷烈手段,虽是为了家族,但难免令一些族中老人心生寒意,担忧日后……”
他恰到好处地停住,摇头叹息,不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清晰地传达给了虺云徵:
虺文霸有能力,但过于强势狠辣,可能威胁家族内部的平衡与温情。
虺云徵沉默地啜了口茶,良久才缓缓道:
“文霸这孩子,性子像他母亲,心思深,有城府,能隐忍。若论修行天赋与张扬锋芒,他或许不如鼎盛时的文铮,但论起谋略手腕、审时度势,确是同辈中的翘楚。这次镜天观之事,他虽有摘桃子、铲除异己之嫌,但客观上,也算为家族止损,甚至可能借此进一步掌控力量。”
他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紫檀木榻的扶手,“我虺家立族根本,在于实力,以力为尊不假。但传承千年,亦深知血脉凝聚与家族内部稳定之重要。文霸若真能凭借其能,带领虺家在这纷乱世道中更上层楼,开阔新局面,从家族利益看,倒也未必不是一桩好事。”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
“只是,正如你所虑,需防其手段过于酷烈激进,一味崇力黜情,失了分寸。眼下他借势而起,风头正劲,但‘刚不可久,锐不可守’。家主那边……”
他提到虺无赦,略微停顿,没有直接评论这位现任家主的想法,只是含蓄道,“家主近年来为应对天劫,闭关时日愈长,对族中具体事务,或许不如往日事事亲力亲为。但家主之威,深不可测。文霸此番作为,是福是祸,尚在两可之间。我等老朽,所能期盼者,不过是家族平稳,少些无谓的内耗与流血罢了。”
虺无愆连连点头,脸上忧色更重,语气诚挚:
“长老所言,字字珠玑,高瞻远瞩,实乃金玉良言。家族传承,首重长远安稳与人心所向。一味斗狠逞强,或可一时得势,却难保根基永固。大哥近年来为提升修为,应对天劫,心力多倾注于自身,对族务难免有所疏漏。晚辈人微言轻,能力有限,每每思及家族未来,常感忧虑。只盼诸位长老,能如定海神针一般,多加匡扶,持中守正,平衡各方,方是虺家真正的福分啊。”
他话语恳切,姿态放得极低,完全是一副忧心家族、尊重长老的赤诚模样。
虺云徵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又闲聊了片刻金石鉴赏与近期搜集到的几部古籍残卷,虺无愆见气氛融洽,时机已然成熟,这才状似不经意地,从脚边的乌木盒中取出那个羊脂玉盒,双手恭敬奉上:
“对了,晚辈前些时日,因缘际会,侥幸帮了一位云游的丹道大家一个小忙。
那位大家临别时,赠予晚辈两枚丹药以作酬谢,言道此丹名为‘云纹破障丹’,对修行者突破某些瓶颈关隘,或有些许微末助益。”
虺无愆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晚辈修为浅薄,资质鲁钝,距离需要借助此等灵药突破的境界还远得很,留在手中,实是暴殄天物,日夜不安。素闻长老修为已至蜕凡后期多年,积累深厚,正需此等外力稍作砥砺,或能助长老早日窥得那化蛟之境的玄妙门径。此乃虺家大幸,亦是晚辈能为家族略尽绵力的荣幸。因此,晚辈不敢藏私,特借此机会,献与长老。万望长老不嫌晚辈唐突,笑纳此物。”
说罢,他深深一揖。
“云纹破障丹?”虺云徵终于动容,甚至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他接过那温润的玉盒,打开一看,两枚深紫银纹的丹丸静静卧于丝绒之上,异香虽内敛,但以他的修为和见识,瞬间便感知到其中蕴含的精纯磅礴药力,正是他渴求多年而不得的珍品!
此丹对他此刻的境界而言,无异于久旱甘霖,雪中送炭,能大大增加他冲击化蛟关的成功几率。
他抬起头,深深看了虺无愆一眼,苍老的眼中闪过极为复杂的情绪——
有惊喜,有感激,有了然,更有一丝深深的审视。
他合上玉盒,手指在上面轻轻按了按,然后才郑重开口道:
“无愆……此礼,太重了。此丹之珍贵,老夫比谁都清楚。你……有心了。这份人情,老夫记下了。”
虺云徵没有虚言推拒,到了他们这个层次,矫情反而显得虚伪。
收下,并承情,是此刻最恰当的反应。
“长老言重了!” 虺无愆连忙道,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带着些许惶恐的笑容,“能为长老修行略尽绵薄之力,是晚辈莫大的荣幸,何谈人情。长老若能因此更上层楼,威震八方,便是对整个虺家最大的贡献,晚辈与有荣焉。”
虺云徵不再多言,只是将那玉盒珍而重之地放在手边,对虺无愆的态度,比之先前又肉眼可见地亲近、温和了许多,甚至亲自为他续了一杯茶。
又坐了一盏茶功夫,谈了些无关紧要的修炼心得,虺无愆便识趣地起身告辞。
虺云徵这次竟然也站了起来,亲自将他送至洞口,拍了拍他的肩膀,温言道:
“无愆,你很好。家族事务繁杂,人心浮动,你性子沉稳,要多看顾些。若有难处,或有所见,可常来与老夫说说。”
“多谢长老关爱,晚辈谨记。”虺无愆躬身行礼,知道这一步棋,走得甚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