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收雨歇,听松居内只余彼此交融的温热吐息。
这场迟来的风暴激荡回旋,足足盘桓了个把时辰,将经年的压抑与渴念尽数席卷、淘洗。
直至最后一丝颤栗平复,两人相拥的肢体仍慵懒交缠,谁也不愿先动,仿佛连指尖都餍足地叹息。
阴月泠伏在他汗湿的胸膛,听他心跳渐稳,如远去的潮;
虺无愆掌心抚过她散落如绸的青丝,闭目回味那神魂俱颤的圆满。
无需言语,昏沉光影里,俱是心照不宣的饱足与安宁。
待阴月泠身影消失在夜色深处,虺无愆并未立即离开听松居那间仍残留着暖昧气息的厢房。
他独自立于窗前,任由微凉的夜风拂过微微汗湿的鬓角。
方才一番云雨,不仅疏解了经年压抑的欲望,更仿佛涤净了他心中某些犹疑与滞涩。
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通透的畅快感流遍全身,连带思绪也格外清晰锐利起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松柏清冷气息的空气,嘴角难以抑制地勾起一抹弧度。
家主之位……
那至高无上的权柄,掌控整个潜鳞壑乃至更广阔天地的力量,曾经似乎遥不可及,如今却在心中愈发清晰地浮现轮廓。
大哥虺无赦虽强,但近年醉心修炼,急于渡劫,对族务掌控已现疏漏。
虺文霸锋芒毕露却过刚易折,虺文铮已成废人,其余子侄碌碌。
而自己,隐忍多年,看似淡泊,实则暗中布局,根基已悄然深植。
阴月泠的投靠,只是一个开始。
若能得到几位关键长老的支持……
虺无愆眼中精光闪烁,那种执掌乾坤、生杀予夺的憧憬,如同炽热的岩浆,在他平静的外表下奔腾涌动,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
力量与权欲的滋味,果然比任何醇酒美人都更令人沉醉。
片刻,虺无愆脸上外露的情绪尽数收敛,恢复了那副深沉淡泊、人畜无害的模样。
走回书房,并未点灯,就着窗外星月微光,在书案后静坐,脑海中飞速推演着接下来的步骤。
拜访长老,宜早不宜迟,就在今夜。
“虺文霸……影虺……倒是小觑你了。”他低声自语,指节在光滑的紫檀木案上轻轻敲击,“不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大哥,你又能容这羽翼渐丰、手段酷烈的儿子几时呢?而我……只需静观,只需添柴,待火势够旺……”
他起身,走到靠墙的书架旁,手法熟稔地转动一个不起眼的青瓷花瓶。
只听极其轻微、几乎不可闻的“咔哒”一声,书架侧面滑开一道仅容一臂深入的暗格。
虺无愆探手入内,取出两样早已备好的物事。
一件是一尊长约尺半、通体以赤金铸造的如意。
造型并非寻常的灵芝或祥云,而是巧妙融合了虺蛇蜿蜒之态,线条流畅灵动,蛇首回望,目嵌细小却光华内敛的黑曜石,鳞片纹饰精细入微。
在仅有星月微光的暗室中,亦隐隐流动着温润而尊贵的暗金色光泽,一看便知非俗工所能为,价值连城。
另一件是一个巴掌大小、触手生温的羊脂玉盒。
他轻轻打开,里面以最上等的湖蓝色丝绸衬垫,小心翼翼地放着两枚龙眼大小、异香内蕴的丹丸。
丹体呈深紫色,表面天然勾勒着淡淡银白色云纹,仿佛内里有灵光流转。
这正是虺家秘制、极难炼成的“云纹破障丹”,对于突破修炼瓶颈、尤其是“蜕凡”境后期的关隘有显着助益,对长老级修为亦是不可多得的宝物,寻常子弟根本无缘得见。
虺无愆借着微光仔细检查了这两样礼物,确认无误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将玉盒盖好,与金如意一同放入一个看似朴实无华的乌木提盒中。
换下之前那身略显随意的居家长袍,穿上一件半旧的鸦青色道袍——
这是他平日以“潜心向道、不慕荣利”形象会见长老、客卿时常穿的便服,料子舒适,款式宽松,显得随意而亲切,毫无攻击性。
然后,他提起乌木盒,身形如一抹淡青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出了听松居,融入潜鳞壑更深沉的夜色里。
虺无愆并未前往虺家核心区域那些灯火通明、巍峨气派的殿宇楼阁,而是转向壑底更为幽深僻静的所在,一片被称为“长老岩”的区域。
这里依托天然岩壁开凿出诸多洞府,环境清幽,灵气相对充裕,是虺家长老们潜修之所。
路径曲折,明哨暗卡不少,但虺无愆对此极为熟悉。
他步履从容,经过几处哨位时,那些守卫见是向来低调、口碑不错的“二爷”,大多只是躬身行礼,并不多问,甚至有些眼中还带着些许对这位“清静人”的善意。
虺无愆首先来到一处题着“柏涛洞”隶书大字的洞府前。
此洞府外古柏森森,涛声隐隐,洞门以整块质地莹润的青玉雕成,气象古朴不凡。
他整了整并无线头的衣冠,上前轻叩青铜门环,力道适中,既不显急躁,亦足够清晰。
片刻,青玉洞门无声滑开一道缝隙,一名青衣童子探出身来,见到虺无愆,立刻躬身,声音清脆:
“二爷来了,云徵长老正在品茗,吩咐您若来,可直接入内。”
虺无愆脸上浮现恰到好处的笑容,微微颔首:“有劳童子。”
迈步而入。
洞内远比外面看来宽敞,以巨大的夜明珠镶嵌壁顶为灯,光线柔和明亮。
陈设古朴大气,多金石彝鼎、古籍卷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檀香与旧书墨香。
一位身着玄色宽袍、白发白须、面色却红润如婴儿的老者,正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榻上,面前矮几摆着茶具,手中悠闲地把玩着一块殷红如血的鸡血石印章。
正是虺家长老团中资历极深、掌管族内重要典籍编修与部分对外联络事务的虺云徵长老。
他修为早已至虺家“蜕凡”境后期多年,距离那传说中的“化蛟”之境仅一步之遥,在族中辈分高,话语权颇重,且素以学识渊博、处事公允着称。
“无愆见过云徵长老。”虺无愆上前数步,执晚辈礼,姿态恭谨。
虺云徵抬眼看他,脸上露出惯常的、显得颇为和蔼的笑容,放下手中印章,指了指榻前的蒲团:
“是无愆啊,不必多礼,坐。今日天色已晚,怎有闲暇来老夫这冷清洞府?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话语亲切,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虺无愆依言在蒲团上坐下,将乌木盒轻轻置于脚边,笑道:
“长老洞府,乃是清修福地,松柏为伴,典籍为友,何来冷清之说。是晚辈冒昧,打扰长老清静了。实是近日整理旧物,偶然寻得一方前朝古砚,品相尚可,晚辈于鉴赏一道实是粗陋,心中忐忑。忽然想起长老乃是此中大家,雅好金石文墨,便厚颜带来,想请长老品鉴指点一二,也免得明珠暗投。”
说着,他先从乌木盒中取出那尊金如意,轻轻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动作自然,“此乃附于砚台一同收得的一件小玩意儿,铸造还算精巧,金光灿然了些,晚辈觉着俗气,搁在房中徒惹尘埃。想着长老案头或可添个镇纸摆设,压压书卷,便一并带来了。”
那金如意一现,即便在柔和珠光下,也流露出一股尊贵内敛的华彩,造型别致,工艺精湛绝伦。
虺云徵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苍老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快但清晰的满意之色,但他更感兴趣的似乎是虺无愆口中的“古砚”。
他呵呵一笑:“哦?前朝古砚?且拿来老夫瞧瞧。”
虺无愆双手奉上一个锦盒。
虺云徵接过,打开,里面丝绒衬垫上,静静卧着一方端溪老坑所出的紫石砚。
砚体古朴厚重,包浆莹润,仿佛浸润了数百年时光。
最妙的是砚堂处,天然生有一圈如同月晕般的石眼,层层叠叠,晶莹可爱。
虺云徵是真正的识货行家,小心取出,指尖拂过砚面,感受其细腻如婴肌的质感,又凑近轻呵一口气,果然见砚堂瞬间凝露,水汽氤氲。
他眼中赞赏之色更浓,把玩片刻,才叹道:
“好一方紫云抱月!石质细腻紧密,锋芒内蕴,呵气成津,且是至少三百年以上的老坑珍品,着实难得!无愆,你这份礼,可不轻啊,有心了。”
“长老喜欢,便是这方砚台的造化。”虺无愆笑容谦逊,语气诚恳,“晚辈于金石一道仅是略知皮毛,此等文房清供,留在手中确是明珠蒙尘,暴殄天物。唯有长老这般学识渊博、雅趣高洁之人,才配得上它,亦能让它得其所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