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已被抬到廊下、捆缚在软榻上的虺文铮，忽然又挣扎起来。
他虽然穴道被制，口不能言，身不能动，但那双渐渐又染上血色的眼睛，却死死地瞪着虺文霸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讥讽，仿佛在说：
猫哭耗子，假仁假义！
这眼神太过刺目，满清澜也看到了，她心中一阵刺痛，却又觉得儿子是疯癫糊涂了，错把恩人当仇人。
她生怕虺文霸多心，忙转头对虺文铮厉声道：
“铮儿！你瞪什么瞪！若不是你大哥拼死救你，你早就化成蛇身，被秃鹫分食，烂在荒山野岭了！如今神志不清，滥杀无辜，还敢对你兄长无礼？真是……真是孽障！”
她越说越气，既是气虺文铮不争，也是气他那不识好歹的眼神恐寒了虺文霸的心，便对左右喝道：
“来人！掌嘴！让他清醒清醒！”
一个婆子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对着虺文铮的脸，不轻不重地掴了两下。
虺文铮脸上顿时浮现指印，他眼中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却因被制，只能死死盯着虺文霸，那目光如淬毒的匕首。
虺文霸脸上适时地露出痛心与无奈，上前一步，挡在虺文铮与母亲之间，温声道：
“母亲息怒。九弟伤病交加，心智受损，言行不能以常理度之。儿子不会介怀。掌嘴就不必了，免得再伤了他。”
他挥手让婆子退下，又对满清澜道：
“此地污秽，不宜久留，母亲还是先回锦麟殿歇息吧。这里交给儿子处理善后。”
他这番作态，更显得宽容大度，顾念兄弟情分。
满清澜看在眼里，心中那杆秤，不由自主地又向长子倾斜了几分。
是啊，文霸如今得势，却并未对落难的弟弟落井下石，反而处处维护，承担责任。
相比之下，文铮虽遭惨祸，可怜可叹，但这般疯癫失态、滥杀无辜，也实在让她这做母亲的面上无光，心绪复杂。
满清澜疲惫地点了点头，对虺文霸道：
“也好，这里就交给你了。务必处理干净，这些……这些女子的后事，也要妥善安置，多给些抚恤，封住家人的嘴。”
又看了一眼犹自死死瞪着这边、形同恶鬼的虺文铮，心中五味杂陈，叹了口气，“好好看顾你弟弟，用药务必精心。”
虺文霸躬身应道。
满清澜在虺文峰的搀扶下，转身欲走，忽然想起一事，问道：
“文姝呢？我让人去叫她，怎地还没来？”
虺文峰低声道：“六妹那边回话说……身子有些不适，今日恐难过来。”
“不适？”满清澜眉头一皱，心中升起一股不满。
胞弟遭此大难，疯癫若此，她这个做姐姐的，竟一次都未曾来探视过！
如今母亲相召，竟还推三阻四，说什么身子不适？
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难不成，又是沉溺于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里，连骨肉亲情都抛之脑后了？
她本就因虺文铮之事心力交瘁，此刻对女儿的不满如同火上浇油，脸色沉了下来：
“身子不适？我看她是心里头不适！文霸，文峰，你们随我去她那里看看！我倒要瞧瞧，她到底是怎么个不适法！”
虺文霸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幽光，拱手道：
“母亲，此地尚需儿子料理，恐怕一时难以抽身。不若让三弟陪母亲前去，儿子稍后处理完毕，再去探望六妹。”
虺文峰也面露难色，支吾道：“母亲，儿子……儿子忽然想起，父亲前日交代的一桩小事还未办妥，恐怕也得先去……”
满清澜看着两个儿子，一个借口事务，一个借口父命，显然都不太愿去那是非之地。
她心中更恼，却也无奈，知道虺文姝那些风流事迹臭名昭着，连自家兄弟都避之不及。
她冷哼一声：“罢了！你们且去忙你们的！我自己去！倒要看看，她能病成什么样！”
说罢，她裹紧了披风，带着一脸寒霜与满心怒气，径直出了琳琅阁那血腥弥漫的院门，朝着虺文姝所居的偏僻小楼方向而去。
虺文霸与虺文峰对视一眼，前者目光深沉，后者则松了口气，露出些许侥幸之色。
两人都未多言，各自去忙了。
满清澜一路疾行，心中怒气翻腾。
她出身满家，亦是蛇族中有头有脸的大世家，虽知蛇族天性之中，不免有淫靡之态，但世家大族，最重脸面规矩，纵有私情，也要遮掩得密不透风，讲究个你情我愿，分寸得体。
何曾见过像虺文姝这般，身为未嫁嫡女，却将风流韵事闹得几乎人尽皆知，声名狼藉，连累父母兄长都面上无光的？
夫君虺无赦近年来忙于修炼，对她这女儿疏于管教，自己也因她是唯一的嫡女，从小娇宠了些，却不料竟纵容出这般不知廉耻、放浪形骸的性子！
越想越气，脚步也越发急促。
虺文姝并未与其他子女一般住在规整的院落里，而是独自占用了潜鳞壑西北角一处颇为僻静的独立二层阁楼。
此处林木掩映，颇为幽静，当初也是她自己要求的，说是喜欢清静。
如今想来，这清静之地，怕是正好方便她行那些苟且之事！
绕过一片高大的芭蕉林，那栋精巧却略显孤零的朱漆小楼已在望。
平日里，此处总有丫鬟婆子走动，今日却静悄悄的，连个人影也无。
满清澜心中的疑窦与怒火更盛。
然而，就在她距离小楼尚有百步之遥时，一阵极其细微、却又与周遭静谧山林格格不入的声响，顺着风，断断续续飘入她的耳中。
那是……
女子的娇笑声，高高低低，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慵懒媚意。
其间夹杂着男子的调笑，话语含糊不清，却透着淫邪放荡。
更有肉体碰撞、床榻摇曳的“吱呀”声，混杂着一些不堪入耳的呻吟与喘息……
满清澜的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随即又迅速涨红，那是极致的羞愤与暴怒！
青天白日！
在自己亲弟弟遭难、家族内外动荡之际！
她竟然……
竟然真的在行此苟且！
而且听这动静，绝非一人两人！
“孽障！不知廉耻的孽障！” 满清澜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气得浑身发抖，之前因虺文铮而起的悲痛都被这怒火暂时压了下去。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风度，提起裙裾，几乎是冲了过去。
越靠近小楼，那淫声浪语便越发清晰，不堪入耳。
楼门紧闭，窗扉却未关严，留着一道缝隙，那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正是从里面肆无忌惮地流泻出来。
满清澜站在紧闭的楼门前，胸口剧烈起伏，抬手想敲门，却终是怒极，抬起穿着软缎绣鞋的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在了那扇精雕细琢的菱花门扉上！
“砰——！”
一声巨响，门闩应声而断，两扇门扉猛地向内弹开，撞在墙壁上，又反弹回来，发出“哐啷”的哀鸣。
满清澜一步跨入，怒目圆睁，厉声喝道：“虺文姝！你这……”
后面的叱骂，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她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当场，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