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之中,光线昏暧。
因门窗久闭,又垂着厚厚的绛紫色绒帘,仅有几缕顽强的天光自帘隙挤入,映得满室浮尘微漾,如同沉在一缸浑浊的胭脂水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甜腻暖香,混杂着汗液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却令满清澜本能脊背发凉的阴冷妖气。
最刺目的,莫过于房间中央那张硕大无比的紫檀木拔步床。
帐幔半垂,锦被凌乱,床单皱巴巴地团在一边,露出底下光滑的玉簟。
眼前景象让她脑中轰然一声——
不堪入目的画面冲击着满清澜的视线。
肌肤酡红,青丝散乱,眼尾嫣红,神魂颠倒,对破门而入的母亲浑不在意。
“都退下!门外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满清澜猛地回神,厉声喝退身后跟上来的几名心腹随从。
家丑绝不可外扬,这一刻,她作为家主夫人的本能压过了震惊与愤怒。
随从们慌忙低头称是,迅速退了出去,并将房门掩上。
房门闭合,室内重归昏暗与死寂,只余下甜腻暖香和令人作呕的气息。
满清澜独自面对着这荒唐骇人的一幕,浑身冰冷。
她的文姝……她曾经引以为傲的六女儿,不是这样的。
记忆中的文姝,姿容绝世,天赋过人,是她疼爱的孩子。
幼时便会软糯地偎在她怀里背诵诗书,稍长后仪态端方,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待人接物知书达理,是虺家未出阁女儿中最耀眼的一个。
满清澜曾无数次幻想女儿将来凤冠霞帔,风光大嫁,为家族带来荣耀联姻,延续满虺两家的辉煌。
她怎么会……怎么会变成眼前这个模样?
巨大的落差与背叛感噬咬着满清澜的心,她指着床上的女儿,指尖颤抖得如同风中秋叶,胸口剧烈起伏,华丽的孔雀纹披风下,肩膀都在微微痉挛。
她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窜起,瞬间冻彻四肢百骸,旋即又被熊熊怒火烧灼得五内俱焚。
“你……你……”她抬手指着床上的虺文姝,指尖颤抖得如同风中秋叶,胸口剧烈起伏,华丽的孔雀纹披风下,肩膀都在微微痉挛。
那一声“你”字在齿间研磨了半晌,却因极致的愤怒、羞耻、痛心与难以置信而堵在喉中,后续的斥骂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唯有那甜腻的暖香与腥膻气味,无孔不入地钻入鼻端,令她阵阵作呕。
虺文姝直到此时,才仿佛从一场极乐的迷梦中被稍稍惊扰。
她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斜睨了一眼站在门口面色惨白如纸的母亲,竟没有丝毫惊慌失措,反而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带着沙哑与慵懒,却透着一股满不在乎的凉薄。
“母亲大人!”
她慢条斯理地开口,甚至抬起一只光洁的手臂,捋了捋颊边汗湿的鬓发,动作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媚态:
“如此惊惶?踹门而入,大呼小叫,岂是您当家主母的体统?”
她语气平缓,仿佛在讨论今日天气。
“体统?”满清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嘶哑破裂,如同砂纸摩擦,“你这孽障!光天化日,行此……行此禽兽之事!你……你还要什么体统!我虺家颜面,我满氏门风,今日都被你丢尽了!”
她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将这不知廉耻的女儿撕碎。
虺文姝闻言,非但不惧,反而“嗤”地笑出声来。
她终于稍稍动了动身子,却并非起身遮掩,而是换了个更舒服的侧卧姿势。
一手支颐,就那么睨着满清澜,眼神里满是讥诮与挑衅。
“母亲这话,女儿可听不懂了。”
她慢悠悠道,声音依旧黏腻。
“什么禽兽?”
“什么低贱?”
“母亲莫非忘了,咱们虺家,本质是何物?”
“不过是得了机缘,褪去鳞甲,修成人形的长虫罢了。”
“化形几百年,穿了几天绫罗绸缎,住了几天亭台楼阁,读了几天圣贤诗书……”
“便真当自己是那礼教森严、道貌岸然的人间世家了?”
她顿了顿,眼中讥讽之意更浓。
“您所言之淫乱、伦理,那是人间的规矩,是套在那些虚伪君子身上的枷锁。”
“于我们虺家,于这天地间的妖属,何曾真正存在过?”
“弱肉强食,恣情纵欲,方是本性。”
“父亲他老人家,姬妾成群,外宠无数,何曾避讳过?”
“族中那些叔伯兄弟,哪个不是倚红偎翠,眠花宿柳?”
“怎么到了女儿这里,便成了十恶不赦、败坏门风了?”
“你……你强词夺理!”满清澜被她这番离经叛道、颠倒黑白的话气得几欲晕厥,“你父亲是家主!是男子!你……你是未出阁的嫡女!岂能相提并论!满家、虺家,皆是名门望族,世代簪缨,岂能与山野妖物同类!你这般自甘堕落,将来如何许配人家?如何立足世间?”
“名门望族?世代簪缨?”虺文姝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花枝乱颤,胸前波澜起伏,“母亲,醒醒吧。”
“剥开这层人皮,内里不过是一窝争权夺利、互相吞噬的毒蛇罢了。”
“女儿不似大哥那般野心勃勃,也不似九弟那般骄横跋扈,更不似三哥那般谨小慎微。”
“女儿所求不多,不过是顺遂本性,快活度日。”
“不争权,不贪财,不好名,唯独好这床笫之欢、肌肤之亲,有何不可?”
“您便是不忿,将今日之事嚷得全族皆知,女儿也不怕。”
“至多添些谈资,让那些假正经的族老们背后嚼嚼舌根,于女儿有何损?”
“他们敢当面说一个字么?”
“父亲……又会真为了这等小事,责罚他这率性天真的女儿么?”
她语气轻佻,将“率性天真”四字咬得极重,满是嘲弄。
“你……你无耻之尤!”满清澜眼前发黑,支撑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她从未想过,自己一手养大的女儿,竟已堕落腐化至此,不仅行为放荡,连心性都扭曲如斯,将礼义廉耻践踏得粉碎。
她想起夫君虺无赦近年来的确对子女越发疏于管教,尤其对这女儿种种出格行径,往往睁只眼闭只眼,最多不痛不痒训斥两句。
虺文姝正是仗着这份纵容,才有恃无恐!
而自己,忙于内宅琐事,忙于平衡各房,竟让女儿在眼皮子底下变成了这般模样!
“你……无耻之尤!”满清澜眼前发黑,支撑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悔恨、愤怒、悲哀、无力……
种种情绪几乎将她淹没。
她颤抖着手,厉声道:“好!你既不知悔改,目无尊长,践踏门规,今日我便代你父亲,行家法严惩!来人——”
她下意识想唤人,却猛地想起,自己已屏退左右,此刻竟是孤立无援地面对这荒唐而冰冷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