虺家老巢潜鳞壑深处,层岩叠嶂,殿宇森罗。
东隅有一处名为“得月斋”的院落,自有一股南疆特有的幽谧气息。
轩外植着数丛墨竹,墙上攀着深紫藤萝,檐角悬着几串风铃,以彩贝与鸟羽缀成,风过时叮咚清响,夹杂着些许异域情调。
此处便是三夫人阴月泠的居所。
阴月泠出身南疆蛇族一支,当年因族中内斗,其父为求外援,将她远嫁虺家为妾。
她今年四十有四,因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三十许人。
鹅蛋脸,肌肤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眉眼细长,鼻梁高挺,唇色偏淡,整体容貌虽非绝色,却别有一种疏离清冷的风韵。
她平日深居简出,寡言少语,除了晨昏定省,极少参与虺家内宅的纷争宴乐,仿佛一抹淡影,存在感颇低。
唯有回到这得月斋,面对自己亲生的一子一女时,眉眼间才会流露出些许暖意。
此刻正值午后,轩内小厅门窗半掩,滤去了壑中终年不散的阴湿之气。
阴月泠斜倚在一张铺着雪豹皮的贵妃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环,目光却有些飘忽。
榻边小几上摆着一套南疆风格的彩陶茶具,茶汤已凉。
脚步声自廊下传来,沉稳中带着几分刻意压制的急促。
帘栊轻响,进来一位青年,二十五六岁年纪,身着石青色劲装,腰束革带,面容与阴月泠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青年人的锐气与常年处于嫡系子弟压制下的阴郁。
正是四公子虺文通。
他身后跟着一位少女,约莫二十,穿着藕荷色襦裙,外罩淡绿比甲,容貌清秀,眼神灵动中带着谨慎,是七小姐虺文婧。
“娘亲。”虺文通躬身行礼,虺文婧则盈盈一福。
阴月泠坐直身子,淡淡道:“回来了?前山动静颇大,结果如何?”
虺文通上前几步,压低声音,语速却快:“正如母亲所料,镜天观一役,九弟……彻底栽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似是快意,又似兔死狐悲的凛然,“儿子多方打探,拼凑出大概……虺文铮冒进贪功,分兵攻打镜天观,结果主力在凌云阁遭了拼死反扑,据说被一种古怪妖藤重创,几乎丧命。大公子虺文霸‘及时’率影虺救援,却只救回个奄奄一息的废人。更绝的是……”
他声音更低,“据说在凌云阁内,虺文霸的心腹虺煞,当着众人之面,亲手断了虺文铮的阳根!”
“什么?”阴月泠一直淡然的脸色终于变了变,细长的眸子眯起,寒光一闪而逝。
虺文婧更是掩口低呼,俏脸发白。
“千真万确。”
虺文通语气肯定。
“当时三叔、四叔也在场。”
“三叔贪图丹药,在丹房触了机关,被炸成重伤,毁了容,断了手指;”
“四叔好色,去寻什么女冠,反被几个中年道姑围攻,道基受损,修为大跌。”
“两人皆狼狈不堪。”
“唯有虺文霸,不仅全身而退,还收服了虺文铮的头号谋士虺经天,更展示了一直隐藏的影虺精锐。”
“据说人数过百,战力惊人。”
“如今,虺文铮昏迷不醒,道基半毁,又失了……”
“根本,已是废人一个。”
“虺文霸携大胜之威,俨然已是下一代家主的不二人选。”
阴月泠静默半晌,缓缓道:“家主……是何反应?”
虺文通露出一丝讥诮:
“父亲在‘潜渊殿’大发雷霆,据说殿中玉器都砸了好几件。”
“骂虺文铮蠢钝如猪,损兵折将,丢尽虺家脸面。”
“对三叔四叔也是厉声斥责,骂他们不堪大用,贪欲误事。”
“若非大夫人苦苦哀求,虺文霸也从旁‘劝解’,说九弟已然如此,念在父子之情,还是救他一命,父亲连‘续脉生肌丹’都不愿给。”
“最后还是大夫人亲自去库房取了丹药,又请了族中医师诊治。”
“不过看那情形,虺文铮即便保住性命,日后也只能在床榻上苟延残喘了。”
“虺文霸……好手段。”阴月泠轻轻吐出一句话,听不出喜怒。她抬眼看向儿子,“通儿,你觉得此事,真是镜天观那般棘手,还是……另有机杼?”
虺文通沉吟道:
“儿子不敢妄断。”
“但镜天观传承数百年,有些压箱底的手段不足为奇。”
“只是……”
“虺文霸出现的时机未免太巧,他那些影虺的规模和战力,也绝非一朝一夕能培养出来。”
“三叔四叔的遭遇,细想起来,也像是专门针对他们弱点设下的陷阱。”
“虺文霸此番,分明是早有准备,一石数鸟——”
“不仅铲除了最大的竞争对手,削弱了两个可能碍事的叔父,还展示了隐藏的实力,收服了人才。”
“这份心机城府,雷霆手段……”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虺文婧在一旁怯生生道:“大哥……大公子他,平日看起来虽然严肃,但对弟弟妹妹们还算客气,没想到……”
“婧儿!”阴月泠打断女儿的话,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在这潜鳞壑,在这虺家,永远不要被表面的客气所迷惑。平日里越是隐忍低调的,动起手来或许越是狠绝。虺文霸……这些年他韬光养晦,连他亲生母亲大夫人恐怕都未必完全清楚他的底细。如今锋芒初露,便如此惊人。我们……更要谨言慎行,小心行事了。”
她顿了顿,看向虺文通:
“通儿,近日约束好你手下那些伴当,无事少往前山与各房兄长处凑热闹。婧儿也是,除了必要的请安,便在轩中习字绣花,少出去走动。局势未明之前,低调方是保身之道。”
“是,母亲。”虺文通与虺文婧齐声应道。
又嘱咐了几句闲话,阴月泠便让儿女退下。
待二人脚步声远去,轩内重归寂静,她脸上的淡然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索与隐隐的不安。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摇曳的墨竹影子,心中念头飞转。
虺文霸的崛起,彻底打破了虺家下一代微妙的平衡。
她这一房,本就势弱,儿子虺文通天赋尚可,但比起虺文霸、虺文铮(曾经)乃至其他几位有强势母族支持的兄弟,并无优势。
如今虺文铮倒下,虺文霸势大,将来这潜鳞壑,恐怕再无他们母子三人的立锥之地,除非……
阴月泠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转身回到内室,打开妆奁底层暗格,取出一套半旧的靛蓝粗布衣裙,又拿出一盒易容的膏粉。
她对镜而坐,手法熟练地改变着自己的容貌,将白皙肤色涂暗,在眼角添上细纹,用特制胶水略微改变脸型轮廓。
不过一刻钟,镜中那位清冷疏离的三夫人,已变成一个容貌普通、面带愁苦、约莫五十多岁的仆妇模样。
她又将一头乌发用布巾包起,换上那套粗布衣裙,腰间系上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低头看了看,再无破绽。
此时日头偏西,壑中光线渐暗。
阴月泠悄无声息地出了得月斋,并未走正路,而是沿着轩后一条长满青苔的狭窄小径,七拐八绕,避开巡逻的守卫与往来仆役,向着潜鳞壑西北方向行去。
那里有一片相对独立的院落,居住的多是虺家一些旁支长老或地位较高但无实权的清客,环境更为幽静,守卫也相对松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