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如师太目光扫过三条虺蛇与地上狼藉，古井不波的脸上眉头微蹙，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神色，似有不忍，又似释然。
她未理会青桃的邀功，转而看向青梅，沉声道：
“青桃姑娘手段虽……直接了些，倒也除了隐患。只是如今这三条虺蛇，该如何处置？敝庵简陋，并无专门囚禁妖物之牢笼。”
青梅定了定神，上前仔细察看三条虺蛇状态，又嗅了嗅空气中雄黄气味，沉吟片刻，眼睛一亮：
“师太勿忧，晚辈倒有一法。”
她转身对柳如瀚与众人道，“烦请柳公子与几位师傅，将这三条蛇弄到院中那口废弃的地窖去。”
众人依言，以长棍与布帛小心将三条无力反抗的虺蛇拨弄出屋，移至小院角落一口以青石板覆盖的旧地窖旁。
此窖本是庵中储存冬菜之用，深约丈余，四壁与底部皆以坚硬青石垒砌，颇为牢固。
青梅指挥女尼移开石板，露出黑黢黢的窖口，一股阴湿土气扑面而来。
青桃不解：“姐姐，扔进去便是，难道它们还能撞破石壁不成？”
青梅摇头，自怀中取出另一个小布袋，解开后竟是些白色粉末。
她沿着地窖口边缘，仔细撒了一圈，解释道：
“此乃生石灰粉。雄黄之性，辛温有毒，主入肝经，善克蛇虫。而生石灰遇水则沸，化成熟石灰，其性燥烈，更兼腐蚀之能。虺蛇现形，鳞甲虽坚，但其体表已沾满雄黄粉，若接触这石灰粉，二者相激，恐生剧毒灼蚀，伤其根本。它们虽失智疯狂，求生本能犹在，必不敢越此雷池半步。”
言罢，她示意众人以长竿将三条虺蛇逐一挑入地窖。
虺蛇落入窖底，初时尚欲盘踞挣扎，但昂首触及窖口撒有石灰粉的边缘时，顿时如遭电击，身躯剧烈颤抖，发出痛苦嘶声，急忙缩回窖底，再不敢靠近边缘，只盘踞于窖心阴暗处，昂首对着窖口，赤红蛇眼充满怨毒与畏惧。
青梅见状，又道：
“日后只需定时向窖口投些失效的雄黄粉和生石灰粉——即已被雨露风化成无害的粉末，维持一圈‘警戒’即可。它们忌惮石灰与雄黄相激之毒，绝不敢逃逸。如此，既无需铁笼枷锁，亦不费人力时时紧盯，最为稳妥。”
青桃在旁听得睁大杏眼，满脸惊奇：
“姐姐，你何时懂得这些门道？小姐可从未教过我们这些炼丹弄药的法子！”
青梅闻言，俏脸忽地飞起两片红云，眼神飘忽，似有些羞赧，低声道：
“哪是小姐教的……都是……都是忘尘道长平日闲聊时，提及丹道药理，顺口说的些克制妖邪的旁门手法。他说雄黄、石灰、硫磺之类，虽为俗物，若用得巧，胜过许多法宝符箓……我……我不过记性好，听了一耳朵罢了。”
她越说声音越低，螓首微垂，脖颈都染上淡淡粉色，仿佛想起了某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往事——
或许是当年被忘尘误伤，“坦诚”相见和赠送女衣的暧昧情景。
青桃何等机灵，见姐姐这般情态，眼珠骨碌一转，粉唇便翘起个洞悉一切的弧度。
她故意拖长了嗓音，那声“哦——”婉转了三四个调子，像是窥破了什么了不得的秘辛：
“我——懂——了——！”
她拍手轻笑，凑近青梅，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往人耳蜗里钻：
“原来不是小姐教的，是咱们那位‘忘尘道长’亲口传授的呀！啧啧，难怪乎，平日姐姐提起‘道长’二字，那声气儿便软了三分，糯了七分，眼波儿都要化成春水了！我还当是姐姐敬重前辈，原来……嘻嘻，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呐！”
她越说越促狭，纤指虚点青梅心口：
“道长他老人家果然是‘诲人不倦’，‘循循善诱’。这等细致入微、关乎‘贴身’防备的‘入门手法’……”
她特意在“贴身”二字上咬了重音，眼风扫过青梅周身，“竟也肯这般‘倾囊相授’，‘耳提面命’。却不知授法之时，是隔案讲解呢，还是……需得手把手、气息相闻地‘指点’呀？”
话里话外，旖旎遐思几乎要满溢出来。
“死丫头！越说越不成话！看我不撕烂你这没遮拦的贫嘴！”
青梅被她这番露骨调侃臊得脖颈都红了，宛如雪地里泼了胭脂，又羞又急，连耳垂都鲜红欲滴。
她跺脚嗔骂，伸手便要去捉青桃，指尖却有些发颤，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青桃早像一尾滑溜的鱼儿，“哧溜”一下闪身躲到慧如师太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笑成了月牙儿，继续煽风点火：
“哎哟哟，被我说中痛脚，急眼了哩！姐姐你这满面桃花的，哪里是生气，分明是春心荡漾嘛！你既说没有，那敢不敢当着师太和柳公子的面，发个毒誓？”
她眸子一转，俏皮又刁钻，“便说‘若我对忘尘道长有半分逾越妄念，便叫我……叫我狐尾秃光，再也修不成人身’！如何？姐姐你发呀？”
“我……我……”青梅顿时语塞，举着的手僵在半空，那毒誓在舌尖滚了几滚，却怎么也吐不出口。
心中某个角落像是被针尖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阵隐秘的、带着甜意的慌。
道长清峻的眉眼、偶尔流露的关切……
种种画面掠过心头，让她脸颊愈发滚烫。
否认的话堵在喉咙，重若千钧；
可要她顺着青桃的话承认，那是万万不能。
这般进退维谷，只得狠狠瞪了青桃一眼，眼神里羞恼交织，更多却是无可奈何的心虚，偏还要强撑着脸面啐道：
“你……你少胡搅蛮缠！我、我是不屑与你一般见识，怕污了师太清听！”
青桃见她这色厉内荏、连毒誓都不敢发的模样，心下更是雪亮，笑得花枝乱颤，扶着慧如师太的肩头才站稳：
“瞧瞧，瞧瞧！这便是不打自招了！‘不屑一般见识’？姐姐你连个誓都不敢起，怕是心里头……早不知将道长揣在哪个贴心贴肉的角落喽！”
“你还说！”青梅又气又羞，绕着慧如师太去追青桃。
两女一追一逃，在这肃杀方歇的小院里，竟似恢复了往日闺中嬉闹的情态。
青桃身法灵巧，青梅急切之下竟一时抓她不住，两人衣袂飘飘，环佩轻响，给这佛门清静地带来一丝难得的鲜活生气。
慧如师太静立一旁，看着二女嬉闹，那向来如古井无波、悲悯庄严的脸上，竟悄然浮现一丝极淡、却真切的笑意。
这笑意浅浅的，如同春日初融的冰面裂开一道细纹，虽瞬间即逝，却让她整个人的气质柔和了些许。
她并未出言制止，只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地窖中那三条畏缩不前的虺蛇，又掠过一旁面红耳赤、背身而立的柳如瀚，最后落回嬉闹的青梅青桃身上。
劫波度尽，犹存赤子之心；恩怨纠缠，难掩青春本色。
这红尘万丈，佛道妖人，终究逃不过一个“情”字牵缠。
阿弥陀佛。
此时，天色已大亮，金红色朝霞穿透山间薄雾，洒在白云庵的灰瓦黄墙上，镀上一层暖晖。
晨钟悠然响起，浑厚清越，回荡于群山幽谷之间，惊起林鸟阵阵。
新的一日，在昨夜的惊心动魄与今晨的啼笑皆非中，悄然降临。
而潜藏在伏牛山更深处的虺家巢穴，以及孤身犯险、生死未卜的柳如玉，仍在未知的迷雾中，等待着这群心怀赤诚、身负侠义的年轻人，去揭开重重阴谋，斩断绵绵孽缘。
前路漫漫，凶吉未卜，唯此心此志，可昭日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