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已然洞开、却如同巨兽撕裂伤口般残破的一天门,眼前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山门后的广场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六七具庞大的黑鳞蛇尸,无一例外,皆被凌厉无匹的力量斩断成数截,粗壮的蛇身扭曲着,暗红色的血液浸透了青石板地面,汇聚成一片片粘稠的污渍,浓烈的血腥气几乎凝成实质。
断裂的蛇首兀自圆睁着冰冷的竖瞳。
显然,攻破这一天门,虺家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众人怀着愈发沉重的心情,继续拾级而上。
行不多远,便来到了二天门所在。
此处乃是一处更为开阔的平台,此刻却宛如修罗屠场。
原本巍峨的石质天门已然坍塌近半,残垣断壁间焦黑处处,兀自冒着缕缕青烟,显然经历过烈火与巨力的摧残。
平台之上,战斗似乎刚刚结束不久,零星的火苗还在一些碎裂的木料和尸体上跳跃燃烧,发出噼啪的轻响。
虺文铮与三叔虺无咎、四叔虺无妄正站在平台中央。
这位出发前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九公子,此刻虽未见明显外伤,却已是狼狈不堪。
那一身华美的劲装多处破损,沾满了灰烬与血污,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也已散乱,几缕头发被汗水与血水黏在额角脸颊,更显颓唐。
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嘴唇紧抿,那双惯常闪烁着傲慢与自负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浓浓的疲惫、挫败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
哪里还有半分先前指点江山、视镜天观如无物的盛气凌人?
虺无咎与虺无妄二人亦是灰头土脸,衣袍破损,虽未受伤,但神色间也充满了后怕与凝重,再无之前怂恿虺文铮时的慷慨激昂。
他们目光游移,不时扫过满地的狼藉,嘴唇翕动,却终究是一声未吭,仿佛成了两只被掐住脖子的呆头鹅。
几名眼神空洞、面无表情的虺家子弟,正机械地搬运着战场上的尸体。
既有身着青色道袍、死状各异的镜天观道士,更多的则是虺家子弟的遗骸。
有些尚维持人形,但胸膛塌陷或咽喉洞穿;更多的则已现出原形,变成大小不一的黑鳞怪蛇,有的被烧得焦糊蜷缩,有的被斩断成数截,有的浑身淤紫盘绕而死。
这些尸体被一一拖拽着,扔进平台角落一堆熊熊燃烧的烈焰之中。
油脂燃烧的噼啪声、皮肉焦糊的恶臭混杂着血腥气,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怪异味道,弥漫在空气中,仿佛在为这场失败的进攻奏响哀乐。
那传令之人快步上前,对着失魂落魄的虺文铮躬身禀报:“九公子,派出去剿灭外围据点的兄弟们……回来了。”
正沉浸在巨大挫败感中的虺文铮,闻听此言,如同将溺之人抓到了一根稻草,黯淡的眸子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涌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潮红与急切,仿佛所有的希望都寄托于此。
他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传令之人,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平台边缘,朝着山下小径望去,声音因激动而带着一丝尖锐的颤抖:“回来了?好!太好了!天不亡我!速令他们上来,随我……”
然而,他充满希望的话语,在看清楚山道上那支“队伍”的瞬间,戛然而止。
他看到的,并非想象中的生力军,而是几名互相搀扶着、如同乞丐般狼狈的身影!
他们个个带伤,血迹斑斑,衣衫褴褛,气息萎靡不堪,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疲惫,哪里还有半分战斗力?
甚至需要依靠同伴的支撑才能勉强站立行走!
希望越大,失望便越狠。
虺文铮脸上的潮红迅速褪去,转化为一种极致的铁青,额角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跳动。
他胸膛剧烈起伏,指着那支残兵,手指因极度愤怒而颤抖,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般嘶吼起来,打破了平台的死寂:
“废物!一群废物!这就是你们剿灭外围据点的成果?五十名精锐!就回来你们这几个残兵败将?啊!本公子让你们去扫清障碍,不是让你们去送死,更不是让你们这副鬼样子回来丢人现眼!镜天观的牛鼻子是铜浇铁铸的不成?”
他怒极攻心,猛地一脚踹在旁边一块焦黑的碎石上,将那石头踢得粉碎。
“本公子要你们何用?一群没用的东西!折损我虺家如此多儿郎,你们还有脸回来?”
那几名侥幸生还的虺家子弟,被骂得狗血淋头,一个个噤若寒蝉,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心中充满了委屈与恐惧。
他们拼死完成任务,却落得如此下场,如今还要承受主子的雷霆之怒。
发泄了一通,虺文铮喘着粗气,环顾四周。
一天门、二天门虽已攻破,但己方损失惨重,如今他身边算上三叔四叔,以及那些搬运尸体的、状态稍好一些的子弟,能战者已不足二十人!
再加上眼前这几个半死不活的伤兵,总人数倒是凑了近三十,可真正的战斗力,恐怕连出发时的一半都不到!
而前方,就是最后一道关卡——三天门!
攻破那里,便可直捣镜天观核心殿宇!
胜利似乎唾手可得。
可是……
凭眼下这残存的、士气低落、伤疲交加的三十人,还能攻下那定然防守更为严密的最后一道天门吗?
虺文铮心中没有丝毫把握。
他想起了攻打二天门时的惨烈,镜天观道士们凭借地利与各种诡异的道法符箓,给他们造成了巨大的麻烦。
三天门,只会更加艰难。
但若是就此退去……
虺文铮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兴师动众,损兵折将,五路偏师近乎全军覆没,连三处外围据点都打得如此艰难,若最终连镜天观的山门都未能完全踏破,无功而返……
他几乎可以想象父亲虺无赦那冰冷失望的眼神,以及族中那些早已看他不顺眼的族老、尤其是虺文霸一系的嘲讽与攻讦!
届时,他不仅颜面扫地,恐怕连如今这看似风光的位置都难保!
进,胜算渺茫,很可能将这最后一点本钱也赔进去;退,则前途尽毁,沦为家族笑柄。
巨大的焦虑与矛盾,如同毒蚁般啃噬着虺文铮的心脏,让他额角冷汗涔涔而下,握剑的手心亦是湿滑一片。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三叔与四叔,希望能从他们那里得到一点建议,哪怕是强撑门面的鼓励也好。
然而,平日里在他面前滔滔不绝、仿佛智珠在握的虺无咎与虺无妄,此刻却像是约好了一般,齐齐变成了锯嘴的葫芦。
虺无咎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仿佛那靴子上绣的花纹有多么吸引人;虺无妄则抬头望着天上飘过的浮云,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他们二人心中同样懊悔不迭,早知这镜天观如此难啃,当初就不该为了那点功劳怂恚虺文铮前来。
如今陷入这般进退维谷的境地,他们自身尚且难保,哪里还敢胡乱开口?
万一说错,这战败的责任,岂不是要分摊到自己头上?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沉默是金。
眼见两位叔父如此模样,虺文铮心中最后一丝指望也破灭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孤立与绝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独立于这余烬未熄的二天门平台上,前路迷茫,后路已断,当真是骑虎难下,进退失据。
那张原本俊美却因愤怒和焦虑而扭曲的脸庞,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与无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