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天观深处，凌云阁。
此阁依绝壁而建，高耸入云，仿佛手可摘星辰，故名“凌云”。
阁内陈设古朴，一尘不染，唯有淡淡的檀香与药草气息萦绕。
此刻，一位道人正盘坐于蒲团之上，闭目凝神，吐纳天地灵气。
道人看去不过四十七八年纪，面容清癯，肤如古玉，三缕长须垂于胸前，更添几分飘逸之气。
他头戴九梁巾，身着月白道袍，袍袖宽大，无风自动，周身隐隐有清气流转，仿佛与这凌云阁、与这熊耳山融为一体，超然物外。
他，正是镜天观观主，忘怀。
亦是忘机、忘尘二人的大师兄。
当年，忘怀因见解偏激，行事过于酷烈，不容于清虚观门规，加之旁人诽谤，被师尊含怒逐出山门。
此后他孑然一身，游历至这熊耳山，见其山势险峻，灵气盎然，便在此开宗立派，创立镜天观，至今已十几载。
岁月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将那身峥嵘棱角磨去了不少，沉淀为如今这般渊渟岳峙的气度。
然而，此刻这位看似气定神闲的观主，内心却并非全然平静。
不时有门下弟子悄然入阁，低声禀报前山战况。
“观主，一天门已破，守门弟子五人……尽数殉道。”
“师尊，二天门激战正酣，邱师兄、费师弟他们……动用了‘离火焚妖阵’，虽阻敌片刻，但……伤亡不小。”
“观主，虺家攻势凶猛，尤其是那为首的年轻头目，手段狠辣，已有十余名弟子伤在他手下……”
每一声禀报，都让忘怀那古井无波的心湖泛起一丝微澜。
听到弟子伤亡的数字，他垂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浓密的长睫亦微微颤动。
这些都是他一手栽培的弟子，如同他的子侄晚辈，如今却在这山门之前，浴血奋战，生死未卜。
一股沉重的悲悯与压抑的怒火，在他胸中交织。
但他深知，身为观主，此刻绝不能乱，他是一切信心的源泉。
待弟子退下，他缓缓睁开双眼，那双眼眸深邃如星空，仿佛能容纳万物，又似乎看透了世事沧桑。
他自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封书信。
信纸是寻常的宣纸，但上面的字迹，却是端方整齐、横平竖直的宋体，显然是写信人刻意为之，以掩盖原本的笔迹习惯。
信上内容不多，只寥寥数语：
“虺家九子，骄狂冒进，可用空城之计，请君入瓮。择机佯败后撤，诱其深入核心，启动‘乙木缚灵阵’，可毕其功于一役，大幅减少贵观伤亡。”
落款处，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同样以宋体写就的“虺”字。
这封信，是数日前由一只不起眼的灰雀衔来，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静修的案头。
其来源蹊跷，用意难明。
是虺家内部的倾轧？
是有人借刀杀人？
还是别的什么阴谋？
忘怀沉吟良久。
信中提到的“乙木缚灵阵”，乃是他镜天观压箱底的护山大阵之一，非核心弟子不得而知，对方竟能点出，可见对镜天观了解颇深。
他反复推敲信中所言。
“请君入瓮”……“大幅减少伤亡”，这几个字眼，最终打动了他。
若能以此计，将虺家这支主力，尤其是那领头的“九子”引入绝地，一举歼灭，确实能避免在前山进行更为惨烈的消耗战，最大限度地保全弟子性命。
思虑再三，权衡利弊，忘怀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缓缓站起身，身姿挺拔如松，那月白道袍随之拂动，更显仙风道骨。
他走到阁窗边，俯瞰着下方隐约传来厮杀声的山道，目光锐利如电，仿佛穿透了夜幕，看到了那个正志得意满、却又陷入困境的虺家九公子。
“传令！”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侍立在阁外的道童耳中，“二天门守御弟子，伴作力竭，有序撤往三天门后预设阵地。沿途可遗弃部分不重要物资，惑敌耳目。”
道童领命而去。
忘怀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默念：
“无论送信者是谁，有何图谋，若能借此保全我镜天观弟子，重创来犯之敌，便是承了你这份情。至于后续……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二天门外，残存的虺家众人席地而坐，就着冷水啃着干粮，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篝火跳跃，映照着虺文铮那张扭曲而焦虑的脸。
他食不知味，脑海中反复盘旋着进退两难的困境，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
虺无咎与虺无妄更是如同霜打的茄子，耷拉着脑袋，连咀嚼的动作都显得有气无力。
就在这一筹莫展、士气低落到谷底之际，山道阴影处，悄然走来一人。
此人穿着普通的虺家仆役服饰，面容陌生，并非虺文铮麾下。
他来到近前，对着惊疑不定的虺文铮躬身一礼，声音平稳：
“小的参见九公子。”
“你是何人？”虺文铮警惕地按住剑柄，厉声问道。
周围残存的虺家子弟也纷纷紧张起来。
那人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枚刻有盘蛇纹样的玄铁令牌，双手奉上：
“小的乃大公子麾下信使，奉大公子之命，特来告知九公子。大公子已调派二十名精锐，由虺煞头目率领，预计亥时便可抵达此地，助九公子一臂之力，共破镜天观！”
“什么？大哥的人？”虺文铮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涌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他一把抓过那令牌仔细查验，确是真品无疑。但他心中疑窦丛生，“大哥他……为何会突然派人助我？他之前不是……”
那信使垂首道：
“大公子言道，同为虺家子弟，荣辱与共。九公子在前方奋战，大公子于情于理，都应支援。况且，家主对此次行动亦颇为关注，大公子亦不愿见九公子孤军奋战，损及我虺家声威。”
这时，一直沉默的三叔虺无咎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眼中放出光来，忙不迭地对虺文铮道：
“铮儿！定是如此！定是你母亲满清澜知晓了此处战况，放心不下，去寻了文霸说道！文霸就算不顾兄弟情分，也要顾及大夫人的颜面，他这做大哥的毫无表示，日后在家主面前也无法交代！派些人手来，既能全了面子，又能分些功劳，此乃一举两得啊！”
四叔虺无妄也连连点头附和：“三哥所言极是！文霸此举，定是出于大局考量！二十名文霸麾下的精锐！有他们相助，何愁三天门不破？”
虺文铮听着两位叔父的分析，看着手中冰凉的令牌，再想想自己眼下山穷水尽的处境，心中的疑虑虽未完全消除，但那绝处逢生的巨大诱惑，已然压倒了一切。
他此刻别无他法，就像溺水之人，哪怕看到的是一根稻草，也会拼命抓住。
“好！好！”虺文铮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那股骄狂之气又回来了几分，“既然大哥有心相助，本公子便承他这个情！传令下去，原地休整，亥时一到，随我与大哥派来的援军，共破镜天观！”
众人闻听有援军将至，低迷的士气也为之一振，仿佛黑暗中看到了一线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