虺文霸面色如常,甚至微微躬身表示服从,心中却冷笑连连。
待虺文铮得意之色稍敛,他再次出列,神色转为凝重,向虺无赦及众族老禀告:
“父亲,诸位叔父,还有一事,文霸心中难安,不得不报。”
他成功吸引了众人注意,继续道:
“近日伏牛山外围,尤其是卢氏县南郊一带,颇不平静。有一处名为‘镜天观’的道观,虽名声不显,却似有些门道,其门下弟子或化作游方道人,或勾结当地乡勇,竟卡在洛水与熊耳山、伏牛山几处交通关隘,明里暗里盘查巡视,对我族人员物资往来,已造成诸多不便。虽只是疥癣之疾,但大典之时,四方宾客云集,若被彼辈窥得虚实,或趁机滋扰,虽无大碍,却也有损我虺家颜面。”
虺文铮闻言,脸上不屑之色更浓,嗤笑道:
“大哥是否太过长他人志气?区区一破落道观,些许凡夫俗子,也配称‘门道’?定是大哥你行事不够果决,才令彼辈如此猖獗!若是我出手,早已将其连根拔起,鸡犬不留!”
虺文霸心中暗喜,面上却露出惭愧与无奈之色,顺着虺文铮的话道:
“九弟说的是。为兄才能有限,处置此类事务,确实力有未逮,不如九弟手段雷霆。此事……唉,依我之见,非父亲亲自出面,或请动族中哪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出手震慑,否则,单凭我等,恐怕难以轻易摆平这‘镜天观’与其背后可能存在的牵扯。”
他此言一出,既捧高了虺文铮,又将难题抛了回去,更暗示此事背后可能不简单。
虺无赦眉头皱得更紧,沉声道:“胡闹!大典在即,老夫与诸位长老岂能为此等小事轻动?”他目光转向虺文铮,带着审视,“铮儿,你既认为此事易办,可有把握?”
虺文霸立刻接口,语气“诚挚”:“父亲,九弟天纵奇才,锐气正盛,此事若交由他全权负责,定能马到成功!孩儿愿从旁协助,以供驱策,确保万无一失。”
他再次将“协助”二字抛出。
满清澜见长子如此“谦让”,又见幼子跃跃欲试,便也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铮儿,你大哥愿助你,亦是稳妥之举。此事关乎大典颜面,不可儿戏,便让你大哥协助于你吧。”
虺文铮见母亲也如此说,心中虽不情愿,却不好直接反驳,只得悻悻然应道:
“既如此……便依母亲。大哥,那你便听我安排行事吧!”
言语间,已是将虺文霸视作下属,还略带嫌弃地白了虺文霸一眼。
虺文霸心中冷笑连连,面上却恭敬应道:
“谨遵九弟之命。”
他垂下的眼帘掩去了眸中深藏的算计。
镜天观是否真有门道尚在其次,此计一石二鸟,既将修筑工程的杀戮恶名甩给虺文铮,又将巡视外围、可能遭遇未知风险的任务套在了这位“能干”
的九弟头上。
自己只需在后方“协助”,便可静观其变。
诸事交代完毕,虺无赦的六十寿诞拉开帷幕,推杯换盏间,气氛愈发热烈。
虺无赦的三弟虺无咎、四弟虺无妄,本就是嗜酒如命、性情粗豪之辈,加之有意在兄长寿辰上卖弄豪爽,早已是来者不拒,酒到杯干。
不过数个时辰,二人便已面泛猪肝之色,言语含混不清,时而抚掌狂笑,时而勾肩搭背,说着些不成体统的醉话,最终瘫软在席位上,由侍从勉强搀扶,方能维持坐姿,可谓酩酊大醉,丑态毕露。
而全场最为风光无二者,莫过于九公子虺文铮。
他俊美无俦的脸上因酒意更添几分飞扬神采,顾盼间神采奕奕。
各方来客,无论是真心巴结还是虚与委蛇,皆将他这位最得家主欢心的幼子视为焦点,敬酒之人络绎不绝,将他团团围住。
虺文铮亦是志得意满,少年心性,加之有意显摆,竟是酒到杯干,豪气干云。
“九公子天纵奇才,敬您一杯!”
“文铮侄儿年少有为,他日必是我虺家中流砥柱,满饮此杯!”
“祝九公子道法精进,早日堪破天机!”
阿谀奉承之声不绝于耳,虺文铮听得心花怒放,一双桃花眼已是醉意朦胧,那瞳孔在酒力与兴奋的催动下,竟隐隐收缩拉长,泛出冷血动物特有的竖瞳幽光,看人时带着几分蛇类的冰冷与贪婪,与他面上热情的笑容形成诡异反差。
他只觉得浑身燥热,气血翻腾,仿佛有无穷精力需要宣泄,举杯愈发频繁,笑声也愈发张扬。
坐于左侧上首的满清澜,见虺文铮饮宴无度,眼神渐趋狂乱,周身气息亦有些不稳的迹象,心中顿时一紧。
她深知虺家功法虽赋予族人异禀,却也暗藏凶险,尤其在心境激荡、神识松懈之时,极易引发血脉反噬。
眼见虺文铮又是一碗烈酒下肚,身形微晃,那竖瞳几乎凝成一线,她再顾不得许多,猛地自席间站起,声音虽竭力保持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铮儿!不可再饮了!速速停下!”
她这一声呵斥,在喧嚣的宴席中不算格外响亮,却清晰地传入了虺文铮耳中,也引得附近几人侧目。
虺文铮正喝在兴头上,被母亲当众阻拦,面上闪过一丝不悦,但触及满清澜那焦灼而严厉的目光,以及她微微摇头的示意,他发热的头脑总算清醒了几分,悻悻地放下已举到唇边的酒碗,强笑道:
“母亲说的是,孩儿……孩儿是有些过量了。”
说罢,有些不甘地坐了回去,兀自喘息,运功化解酒力。
与虺文铮的风光无限相比,长子虺文霸则显得格格不入。
他始终端坐如山,面容冷峻,面对络绎不绝的敬酒,无论是族老还是宾客,他只以清茶回敬,滴酒不沾。
即便是虺无赦与几位醉醺醺的叔父举杯望来,目光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冷淡甚至一丝厌烦,他也只是举杯示意,将杯中清茶一饮而尽,神色平静无波,仿佛那一道道或轻视或探究的目光,于他不过清风拂山岗。
他心中明镜也似,父亲与叔父们偏爱的是虺文铮那等张扬外露、懂得讨好卖乖的性子,自己这般沉默阴鸷、只知埋头做事的,自然不讨喜。
这寿宴之上的虚情假意,觥筹交错间的机锋暗藏,他早已看得腻烦。
眼见虺文铮被朱媚儿喝止,三叔四叔烂醉如泥,父亲亦是微醺之态,他更觉此地无可留恋。
于是,在宴席尚未过半,气氛正酣之际,虺文霸便悄然起身,对着宝座上的虺无赦遥遥一揖,声音平稳无波:“父亲,孩儿忽感不适,恐扰了诸位雅兴,先行告退。”
虺无赦正微眯着眼,享受这权势顶峰的醺然快意,闻言只是随意摆了摆手,连一句关怀之语都欠奉。
虺文霸也不在意,转身便走,袍袖在喧嚣的热浪中拂过,带起一丝冷寂的微风。
他步履沉稳,穿过醉态各异的宾客,径直出了万虺殿,将身后的浮华喧嚣与那令他作呕的浓郁酒气,彻底隔绝。
殿外,夜色如墨,山风带着潜鳞壑特有的阴寒扑面而来。
虺文霸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寒芒。
宴席之上的冷遇,更坚定了他心中的某个念头。
他抬头望了望晦暗不明的天际,身形一晃,便如同鬼魅般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不知所踪。
殿内的笙歌笑语,于他而言,已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