虺文霸面色不变,只是那低垂的眼帘下,冰封的湖面下暗流汹涌。
然而,对面的虺文铮与虺文峰仿佛找到了一个绝妙的消遣话题,竟就着虺文平“修炼受伤”的由头,你一言我一语,如同唱双簧般,开始细数这位二哥过往的种种不堪。
虺文峰先是嗤笑道:
“九弟这一提,我倒想起一桩旧闻。听说二哥多年前心血来潮,下山去‘体察民情’,看中了一个凡间村落里的女子,欲行那风流快活之事。结果如何?竟被那村中一群莽夫,拿着扁担锄头,追得满山跑!若非他见机得快,遁术尚可,怕是要被那群泥腿子当场打回原形,那可真是我虺家千古未有的奇闻了!”
他边说边摇头,脸上满是讥诮。
虺文铮立刻抚掌接口,声音带着夸张的讶异:
“三哥不说我倒忘了!还有那凝神养心诀,不过是我族筑基的入门功法,寻常兄弟姐妹,资质再平庸者,三五个月也便小成了。唯独咱们这位二哥,闭关整整两年!出关时那气息……啧啧,还不如闭关前凝实!真不知那两年光阴,是养了心,还是养了瞌睡虫?”
“何止于此!”虺文峰兴致更高,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前排听得清楚,“我依稀记得,更早些年,他已经二十好几了,初次独自执行家族任务,好像就是去收取某个小家族的‘供奉’,结果竟失手了,回来时那失魂落魄的模样……啧啧,据说一头扎进二娘怀里,哭得那叫一个凄惨,鼻涕眼泪都蹭在二娘那件新做的云锦裳上了!哪还有半点我虺家子弟的风骨?”
……
这些或真或假、或添油加醋的糗事被接连抖出,引得殿内一阵压抑的窃笑。
端坐于虺无赦左下首的满清澜,嘴角勾起一抹矜持而冰冷的弧度,微微侧身,仿佛不忍卒听,但那微微颤动的肩头却暴露了她的笑意。
其身后的虺无咎与虺无妄更是毫不掩饰,抚须的抚须,拍腿的拍腿,笑得前仰后合,连连摇头,口中还念叨着“不成器”、“贻笑大方”之类的话语。
朱媚儿坐在那里,脸上火辣辣的,仿佛那些嘲讽的言语化作了无形的鞭子,一下下抽打在她的脸上、心上。
她必须强撑着笑容,不能显露半分不满,甚至还要在满清澜目光扫过来时,勉强扯动嘴角,附和着那令人窒息的“欢乐”。
指甲早已深深陷进掌心,渗出血丝,那滔天的恨意在她胸中翻江倒海,却只能死死压在喉头,化作眼底一丝迅速隐去的血红。
她目光飞快扫过全场,只见二弟虺无愆依旧闭目,眉头微蹙,四夫人游香儿则低垂着头,紧紧搂着虺文艳和虺文萱,母女三人都这是附和着浅笑,而虺文霸……
他依旧面无表情,如同泥雕木塑。
殿内的哄笑声越来越大,几乎有些失控。
终于,宝座上的虺无赦轻轻咳嗽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如同寒冰坠地,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满殿的笑声戛然而止,众人皆收敛神色,垂首肃立。
虺无赦目光淡漠地扫过虺文铮和虺文峰,并未出言斥责,只是那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仿佛在说“适可而止”。
他最终将目光落回虺文霸身上,示意他继续。
虺文霸这才抬起眼帘,仿佛刚才那场针对他胞弟的羞辱从未发生,面色平静无波,转而向虺无赦汇报自己所负责的几处典礼核心建筑的修筑进度:
“父亲,孩儿负责的‘祭骨台’与‘化龙殿’主体已毕,然其中几处关键符文镌刻与机关布置,需绝对信得过且精通此道的熟手方能完成。眼下族中此类人手紧缺,若仓促寻外面不熟悉的人,恐泄机密,危及大典安全。故而……尚需一些时日细细雕琢,恐无法在大典前完全竣工。”
虺无赦眉头微蹙,尚未开口,虺文铮已按捺不住,朗声道:
“父亲!此事何难?大哥未免太过谨小慎微!周边卢氏、栾川诸县,匠作苦力众多,不过是些蝼蚁般的凡人!多抓些来,令其服劳役,待工程完毕,一并处理干净便是!既省时,又绝无后患!此事若交由孩儿办理,定能在大典前妥帖完成!”
他言语间视人命如草芥,带着少年人的残忍与轻狂。
虺无赦右手掌心轻轻拍击宝座扶手,发出沉闷微响,在寂静大殿中格外清晰。
他目光幽邃,沉吟不语。
此法虽能解燃眉之急,然大规模掳掠凡人、事后灭口,动静终究不小。
虺家近年来虽行事诡秘,却也刻意在凡俗间维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不欲过早引来那些自诩正道的宗门过多注目。
正当他权衡之际,坐于族老上首、一直闭目养神的二弟虺无愆缓缓睁开眼。
他面容清癯,不似其他族人那般戾气外露,声音也较为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大哥,此事还须慎重。去岁我等耗费不少心力,方在卢氏、栾川几县‘捐资修路’、‘施药祛疫’,稍挽我族在周边凡人中的凶戾之名,积下些许微弱声望。若此时骤然行此酷烈之举,恐前功尽弃,更易引来不必要的窥探。大典在即,稳定为上。”
此言一出,虺无赦眉头微蹙,显然被说中了心事。
他何尝不知维持表面声望对隐藏更深图谋有益?
然而,不等虺无赦决断,坐于虺无愆下首的三弟虺无咎与四弟虺无妄便按捺不住,交换了一个眼神后,相继开口。
他们素来与满清澜一系亲近,更是虺文铮的坚定支持者。
虺无咎声音洪亮,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二哥未免太过妇人之仁!那些虚名不过权宜之计,岂能与我虺家百年大典相提并论?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方显我族决断!”
虺无妄立刻接口,语气更为尖锐:
“正是!区区凡人性命,如同草芥,能为虺家大业献身,是他们的荣幸!文铮侄儿魄力非凡,此策正合当下之急。若因顾忌些许微末声望而延误大典,才是因小失大!大哥,当断则断!”
两人一唱一和,旗帜鲜明地为虺文铮站台,言语间不仅驳斥了虺无愆的谨慎,更将支持虺文铮的决策与维护家族大义直接挂钩。
虺无赦目光在沉稳的虺无愆与激进的虺无咎、虺无妄之间扫过,又瞥了一眼下方昂首挺胸、志在必得的幼子虺文铮,再想到工程确已刻不容缓。
那微末的凡人声望与确保大典万无一失相比,孰轻孰重,似乎不言而喻。
更何况,三弟四弟所言,也代表了族中一部分激进派的声音。
他心中天平终是倾斜,沉声道:
“三弟、四弟所言,不无道理。大典为重,不容有失。”他目光转向虺文铮,带着告诫与期望,“铮儿,此事便交由你接手办理。务必速战速决,手脚干净,若走漏风声,引发骚动,唯你是问!”
“孩儿领命!定办得妥妥当当,绝不留任何后患!”虺文铮朗声应道,脸上洋溢着计谋得逞的兴奋与自负,还不忘略带得意地瞟了一眼面色凝重的虺无愆和垂眸不语的虺文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