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鳞壑中的万虺殿深处,并非寻常砖石垒砌,而仿佛是从整块巨大的、蕴含阴煞之气的幽冥石中掏凿而成。
殿内穹顶高阔,隐没在常年不散的墨绿色氤氲之后,唯有几缕惨淡的幽光,不知从何处缝隙透入,勉强照亮下方景象。
四壁并非平坦,而是天然形成无数扭曲盘绕的蛇形浮雕,纹理粗糙而古老,仿佛自洪荒时代便已存在。
那些石蛇的眼眶处,竟镶嵌着幽幽发光的磷石,如同无数双冰冷的蛇瞳,在暗影中俯视着殿内众生。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而奇异的熏香,试图掩盖那源自石壁深处、土壤之中,以及某些族人身上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阴冷腥气,却更添几分诡秘与压抑。
高踞于殿首那黑曜石巨蛇宝座之上的虺无赦,玄色袍服上的金线虺纹在幽光下隐隐流动。
今日之会,不仅为筹备“万虺朝宗大典”,亦是他六十大寿的寿辰之庆。
虺族承上古异脉,不循凡人纪年,其寿以“蛇历”为度,一岁之长,堪比人间六千日。
如此算来,虺无赦已享人间近千载岁月。
更紧要者,再过十几年,便是凡人纪年中的“千年之关”,届时天劫降临,若能安然渡过,他便不再是区区一家之主,而是足以跻身族史、开宗立派、被称为“老祖”的擎天巨擘!
此等关隘,关乎个人生死,更系家族未来数百年兴衰,由不得他不重视,亦使得此次大典,无形中更添了一层为他冲击关隘凝聚族运、献祭诸天的重要意义。
殿内济济一堂,四位夫人并诸位子女、核心族老分坐两侧,其余诸人分坐外围,气氛在庄重之下,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暗流。
左侧上首,乃正妻满清澜,出身与虺家世代联姻的蛇族大姓满氏。
她如今五十出头,凤目含威,仪态端严,周身散发着不容置疑的主母气度。
其下依次是:
长子虺文霸,三十三岁,身形魁梧,面容冷峻,垂眸静坐,气息沉凝如岳;
三子虺文峰,二十七岁,容貌与其母有几分相似,神色倨傲,立于虺文霸身侧稍后。
六女虺文姝,二十三岁,容颜娇艳,眉宇间却凝着满氏一脉相传的冰霜与傲气;
九子虺文铮,年方十七,俊美无俦,一双桃花眼灵动四顾,嘴角噙着一丝掩不住的得色,显是备受瞩目。
右侧上首,则是二夫人朱媚儿。
她几日前刚过四十八岁生日,今日虽浓妆艳抹,珠翠环绕,试图以艳丽掩盖憔悴,但那眉梢眼角的惊惶却挥之不去。
坐下时,眼角余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对面稳坐如山的虺文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
虺文霸眼帘微抬,与她目光一触即分,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冷厉的安抚,示意她稍安勿躁。
朱媚儿心中稍定,却依旧如坐针毡。
她只生有一子:
二子虺文平,二十九岁,此刻自然缺席。
其下是三夫人阴月泠,四十又四,出身南疆阴氏蛇族,气质幽冷,寡言少语,如暗夜昙花。
育有一子一女:
四子虺文通,二十五岁,沉默寡言,深居简出;
七女虺文婧,二十岁,性情温婉,不争不抢。
末座为四夫人游香儿,不到四十岁,原是中土蛇族女子,自带几分柔弱书卷气,因母族势微,在虺家谨小慎微。
育有二女:
五女虺文艳二十四岁,八女虺文萱十七岁。
虺族血脉异于常类,承袭上古遗泽,亦受天道制约。
族规森严,凡嫡系子弟,无论长幼尊卑,必得经历两次“蜕凡天劫”洗炼,稳固本源,纯化虺蛇之血,方被允许缔结正式婚约,繁衍子嗣,以免血脉不纯或孱弱后代降世。
此二劫非同小可,一劫炼体,一劫炼魂,其间凶险,稍有不慎便是形神俱灭。
故而虺无赦这九个子嗣,虽年岁相差悬殊,最长者如虺文霸已历数百寒暑,幼者如虺文萱、虺文铮亦非稚童,且在这弱肉强食、风气靡乱的家族环境中,早已谙熟男女之事,绝非不解风月之辈。
然因其各自修行进度不一,或卡于瓶颈,或畏惧天威,竟无一人能达至渡过二劫之要求。
是故,他们纵情声色亦可,蓄养面首、私纳宠婢亦无人苛责,但名分上,却皆是孑然一身,未曾婚配。
这也使得虺家内部的关系愈发错综复杂,露水姻缘、短暂结合背后,往往牵扯着更多的利益算计与力量权衡,而非单纯的情谊。
虺无赦威仪的声音打破沉寂,过问大典诸项准备。
各房主事、族老一一禀报,言说物资、阵法、祭仪等大体齐备。
殿内一时充斥着虚浮的颂圣与自信之声。
待众人声歇,虺无赦目光落于朱媚儿身侧空位,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压力:
“文平何在?此等聚会,何以缺席?”
朱媚儿心头一紧,慌忙起身敛衽,声音微颤:
“回禀老爷,平儿……平儿前些时日修炼族中秘法,力求精进,不慎……不慎岔了内息,伤了经脉,如今正在静养,实在无法起身,妾身代他告罪,望老爷宽宥。”
她说话间,目光再次飞快地扫过虺文霸,寻求着一丝渺茫的支撑。
此时,虺文霸适时起身,拱手躬身,语气沉稳恳切:
“父亲容禀。二弟平日修炼,向来勤苦专注,此次受伤,想必亦是求进心切所致。还望父亲念其初衷,勿要深责。待其伤愈,孩儿定当督促他谨慎用功,不负家族厚望。”
他言辞恳切,将姿态做得十足。
虺无赦闻言,面上无波无澜,只淡淡“嗯”了一声,仿佛此事无足轻重,便要揭过。
对座的虺文铮闻言,嗤笑一声,声音清越却带着刺人的锋芒:
“大哥真是关爱兄弟。不过二哥也真是,资质本就……咳咳,还如此急于求成。大典在即,若人人都似他这般勤苦却总出状况,岂不耽误正事?”
他虽未直言“平庸”,但那停顿与语气,已将鄙夷表露无遗。
他话音刚落,站在虺文霸身侧稍后的三子虺文峰便按捺不住,他容貌与其母满清澜有几分相似,神色间更多了几分纨绔子弟的轻浮。
他跟着嗤笑起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遭几人听清:
“九弟说得在理。要我说,二哥此番受伤,恐怕未必是修炼出岔子那么简单吧?我前几日听下面人嚼舌根,说二哥似乎在伏牛山外围,跟几个不知来历的凡人动了手,结果……嘿嘿,竟吃了不小的亏,弄得灰头土脸,好不狼狈!”
他语带戏谑,显然乐于见到这个平日阴沉的二哥出丑。
虺文铮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绝佳的佐证,立刻接过话头,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夸张的惊讶:
“哦?竟有此事?三哥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前几日二哥确实慌慌张张跑到我这,那模样,啧啧,衣衫褴褛,气息奄奄……唉,真是有失体统!他苦苦哀求,说是被仇家所伤,求我赐些灵药救命。”
虺文铮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愈发难看的朱媚儿和面无表情的虺文霸,语气变得愈发轻蔑与嘲弄:
“我当时还纳闷,以二哥的手段,怎会落得如此田地?原来竟是折在了几个凡人手里!真是……让我虺家颜面何存?我看他那般凄惨,心中虽有不忍,但想着家族规矩,岂能随意赐药?况且,就算把最好的青木返生丹给了他,恐怕也是泥牛入海,白白浪费了珍稀药材,于事无补啊!”
这番话可谓恶毒至极,不仅坐实了虺文平被凡人所伤、狼狈逃窜的“丑事”,更将他的“无能”与“不配”渲染得淋漓尽致,连带着将可能暗中给予帮助的虺文霸也隐隐讽刺了一番。
殿内不少旁支和下人虽不敢明言,但眼神交流间,已充满了对虺文平的鄙夷和对虺文铮跋扈的忌惮。
朱媚儿听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不敢辩驳一句。
虺文霸眼帘低垂,掩去眸中汹涌的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