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终了,丝竹尽歇,万虺殿内喧嚣散去,唯余惨淡幽光映照着空寂蛇纹石壁,氤氲不散的阴冷腥气愈发浓重。
朱媚儿随着人流木然步出大殿,那强撑了整晚的、涂满脂粉的笑脸瞬间垮塌下来,如同褪色的假面。
晚风自幽壑深处吹来,带着刺骨寒意,掠过她裸露的颈项,激起一阵战栗,却吹不散心头那团焦灼的火焰。
回到西苑那处虽奢华却如同牢笼的庭院,她挥退所有侍婢,连贴身的老嬷也只命其在院外守着,不许任何人打扰。
沉重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在她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也仿佛将她与那令人窒息的家族彻底隔绝开来。
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娇躯微微颤抖,方才宴席上虺文铮与虺文峰那一声声尖刻的嘲讽,如同淬毒的银针,一遍遍在她脑海中回响,刺得她心口阵阵抽痛。
平儿……
她那苦命的孩儿,如今不知在何处奄奄一息,承受着化形反噬的非人痛苦,而她却只能在这里,对着仇人强颜欢笑!
“呃……”
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从喉间溢出,她猛地抬手捂住了嘴,指甲上鲜红的蔻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迅速晕开了精心描画的眼妆,在苍白的面颊上留下两道狼狈的湿痕。
她踉跄着扑到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梨花带雨、却写满了惊惶与绝望的脸。
那还是昔日那个艳冠群芳、周旋于各色男子之间游刃有余的朱媚儿吗?
不,不是了。
自她踏入这虺家的大门,成为虺无赦无数姬妾之一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了。
曾经的放纵与风流,不过是为了在这弱肉强食的世道里挣扎求存,攫取那一点点可怜的修行资源。
直到……
遇到了他。
脑海中蓦然浮现一个身影,青衫磊落,眉目疏朗,带着江湖客的落拓与不羁。
楚乌……
那个曾让她以为找到了真正归宿的男人。
忆起往昔,朱媚儿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齐涌上心头。
她生性并非安分之辈,仗着几分姿色,也曾在那诸多蛇族子弟间虚与委蛇,巧笑倩兮,不过是为了一颗丹药,一卷功法。
裙下之臣虽众,却皆是为色所迷,各取所需,何曾有过半分真心?
她也早已习惯了这般浮华浪荡,以为此生便如此浑噩度过。
然而,命运弄人。
那一年,她于南疆瘴疠之地采集毒草,不慎遭了仇家埋伏,身中奇毒,命在旦夕。
正是楚乌恰巧路过,不惜耗费自身真元,为她逼出剧毒,悉心照料,直至痊愈。
他并非不知她过往声名狼藉,却从未有过半分轻视,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只有纯粹的关切与……
怜爱。
是他,让她知道了何为“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何为“曾经沧海难为水”。
他那份不掺杂质的情意,如同暗夜里的一道暖光,照进了她早已冰封的心湖。
她收敛了所有浮浪,洗尽铅华,只愿与他做一对寻常伴侣,纵情山水,修真悟道。
那段日子,是她漫长生命中唯一一段算得上岁月静好的时光。
可惜,好景不长。
楚乌为了助她突破修行瓶颈,冒险潜入一处上古遗迹,为她寻找一味传说中的仙草。
岂料那遗迹早有高人看守,楚乌虽夺得仙草,却被守护遗迹的一位道长打成重伤,经脉尽碎,金丹濒临溃散,奄奄一息地逃回她身边。
望着怀中气若游丝、面如金纸的情郎,朱媚儿只觉天塌地陷。
寻常丹药已回天乏术,遍寻名医,皆言非虺家秘传的“九转还魂丹”不可救!
可那“九转还魂丹”乃是虺家至宝,岂是外人所能觊觎?
彼时虺无赦正值壮年,权势滔天,且早闻她艳名,曾流露过招揽之意。
一边是情深义重、命悬一线的爱人,一边是虎狼之穴、屈身事贼的屈辱。
那一夜,她抱着楚乌冰冷的身躯,泪水流干,肝肠寸断。
最终,救人的念头压倒了一切。
她将楚乌秘密安置在一处安全所在,毅然转身,踏入了虺家那如同巨兽之口的潜鳞壑。
她至今仍记得,当自己主动找上虺无赦,提出以自身换取“九转还魂丹”时,那个男人眼中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与审视。
他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已料到她会自投罗网。
交易达成,她得到了丹药,救回了楚乌的性命。
而楚乌醒来后,得知真相,那瞬间惨白的脸色与眼中碎裂的光芒,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将她的心凌迟。
他没有责怪她,只是深深地、绝望地看了她一眼,留下那枚作为定情信物的青鱼玉佩,声音沙哑如砾:
“媚儿,此生负你,来世再报。见此玉佩,如见我面。无论天涯海角,你若需我,楚乌必至。”
说罢,他便拖着初愈的伤体,决然离去,再无音讯。
从此,她成了虺无赦的妾室,在这不见天日的虺家深壑中,挣扎求存。
她诞下虺文平,将所有的希望与寄托都放在了儿子身上。
可平儿资质平庸,在这弱肉强食、伦常崩坏的家族中受尽白眼与欺凌。
她忍辱负重,曲意逢迎,不过是想为儿子挣得一线生机。
然而,命运再次与她开了个残酷的玩笑。
虺文霸的胁迫,虺无赦的疑心,如今平儿更是身受重创,显化原形,生死未卜……
这虺家,当真是一座吃人不吐骨头的活地狱!
“平儿……我的平儿……”
朱媚儿伏在冰冷的梳妆台上,肩头剧烈耸动,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室内低回,充满了母兽丧雏般的悲怆与无助。
哭了不知多久,她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
不能!
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平儿死!
虺文霸靠不住,虺无赦更是指望不上,如今这世上,或许只有一个人,还可能念着旧日情分,助她一二!
她颤抖着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内室东侧墙壁前。
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幽谷虺戏图》,画中无数黑蛇于云雾间纠缠翻腾,诡谲阴森。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尖在那冰冷滑腻的画绢上细细摸索,沿着一条不起眼的小蛇纹路,自蛇尾至蛇首,最终在蛇睛处用力一按!
“咔哒”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墙壁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隙,露出内里一个仅尺许见方的暗格。
暗格中别无他物,只静静放置着一个色泽沉郁、纹理细腻的檀木盒。
盒身雕刻着简单的云水纹,古拙质朴,与这满室奢华格格不入。
朱媚儿小心翼翼地捧出木盒,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瑰宝,又似捧着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轻轻掀开盒盖。
盒内铺着褪色的锦缎,上面安然躺着一枚玉佩。
那玉佩质地温润,色泽青碧,雕成一尾灵动活泼的青鱼之形,鱼尾微摆,仿佛下一刻便要跃入水中。
正是当年楚乌留下的那枚青鱼玉佩!
岁月似乎并未在玉佩上留下太多痕迹,唯有系着玉佩的丝绦略显陈旧。
朱媚儿伸出纤指,轻轻抚摸着那冰凉滑润的鱼身,往事如潮水般汹涌袭来,令她心神激荡,几乎难以自持。
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青衫落拓的男子,带着爽朗的笑容,将这枚玉佩放入她掌心,说着“见此玉佩,如见我面”的誓言。
“楚郎……楚郎……”
她喃喃低语,声音哽咽。
如今为了平儿,她不得不再次动用这最后的念想。
她不知道楚乌如今身在何方,修为如何,是否还记得当年情意,是否还愿意为她这已是残花败柳之身、陷入虺家泥潭的旧情人涉险。
但,这是她唯一的希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