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媚儿定了定神，将青鱼玉佩紧紧握在掌心，那冰凉的触感让她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她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只见窗外夜色如墨，万籁俱寂，唯有山谷中毒瘴氤氲，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响。
她回到桌边，取出一柄银质小刀，毫不犹豫地在左手食指指尖一划，殷红的血珠立刻涌出。
她将血珠小心翼翼地滴落在青鱼玉佩之上。
血珠触及玉佩，竟未被吸收，也未滑落，而是如同活物般，在鱼身上缓缓游走起来，勾勒出更加复杂的纹路。
同时，朱媚儿运转起体内那并不算精纯的虺族功法，将一丝微弱的、带着她本源气息的灵力，缓缓注入玉佩之中。
起初，玉佩毫无反应。
朱媚儿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
难道楚乌早已……
或者，他根本不愿再理会自己？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放弃之时，那青鱼玉佩骤然散发出一层极其微弱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青色光晕！
那光晕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持续了约莫十息功夫，便悄然隐去，玉佩恢复如常，只是那滴鲜血已然消失无踪。
成了！
信号发出去了！
朱媚儿脱力般瘫坐在绣墩上，大口喘息着，额际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不知道楚乌能否收到，更不知他何时能到，甚至不知他是否还会来。
她只能等，在这焦灼与希望的煎熬中，苦苦等待。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
更漏声遥遥传来，已是丑时三刻。
庭院外一片死寂，连巡夜的守卫脚步声都似乎远去了。
朱媚儿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室内来回踱步，坐立难安。
她时而侧耳倾听窗外动静，时而走到暗格前确认玉佩是否再有异动，时而又瘫坐回去，双手紧紧绞着衣角，指甲几乎将云锦抓破。
就在她心神耗尽，几乎要被这无尽的等待逼疯之际——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极其轻微，却富有特殊节奏的叩击声，自屋顶传来！
那声音轻若蚊蚋，若非朱媚儿全神贯注，几乎难以察觉。
但这熟悉的暗号，却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响！
他来了！
他真的来了！
朱媚儿猛地站起身，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
她强压下几乎脱口而出的呼唤，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鬓发和衣衫，虽然明知于事无补，却仍想在他面前保留最后一丝体面。
她快步走到门边，颤抖着手，轻轻拉开一道门缝。
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狸猫，悄无声息地自屋檐滑落，闪身而入。
动作之轻灵迅捷，竟未带起半分风声。
房门再次合拢。
室内烛火摇曳，映照出来人身影。
他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黑色夜行衣，勾勒出挺拔矫健的身姿。
面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深邃如寒星的眼眸。
岁月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那眼神比当年更多了几分沉郁与风霜。
四目相对，刹那间，万语千言皆哽在喉头。
朱媚儿怔怔地望着这双刻骨铭心的眼睛，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楚乌抬手，缓缓扯下面巾，露出一张略显苍白却依旧英挺的面容。
他目光复杂地凝视着眼前这张梨花带雨、憔悴不堪却依旧难掩绝色的脸，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与怜惜。
他向前一步，伸出手，似乎想为她拭去泪水，动作却带着几分迟疑。
“媚儿……”
他低唤，声音沙哑，带着久别重逢的陌生与难以抑制的情感。
这一声呼唤，彻底击溃了朱媚儿强撑的防线。
她再也忍不住，如同迷失的孤舟终于找到了港湾，猛地扑入楚乌怀中，双臂紧紧环住他劲瘦的腰身，将满是泪痕的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压抑许久的悲痛、委屈、恐惧与绝望，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出来，化作失声的痛哭。
娇躯在他怀中剧烈地颤抖着，如同风中残荷。
然而，就在她紧紧依偎，寻求那阔别已久的温暖与庇护时，右手臂弯处却触及一片空荡！
那感觉异常清晰——
他左侧的衣袖，自肩头以下，竟是空空如也！
朱媚儿的哭声戛然而止，如同被扼住了喉咙。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目光死死盯住楚乌的左肩。
那黑色的夜行衣布料在那里不自然地塌陷下去，勾勒出令人心碎的残缺轮廓。
“楚……楚郎……你的手……”
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右手下意识地松开了他的腰，想要去触碰那空荡的衣袖，却又像被烫到般缩回，指尖冰凉。
楚乌身体微微一僵，那双深邃的寒星般的眸子里，瞬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痛楚，有隐忍，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抬起完好的右手，轻轻握住朱媚儿那只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的柔荑，力道沉稳，试图传递一些安定。
“无妨。”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历经磨难后的沙哑，“旧伤了。”
“旧伤？”朱媚儿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窒息。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脑海，她猛地抓住楚乌的右手，急切地追问，声音带着哭腔，“是不是……是不是那‘九转还魂丹’？虺无赦那老贼……他在丹药里做了手脚，是不是？！”
楚乌看着她眼中瞬间燃起的、混杂着愧疚、愤怒与恐惧的火焰，沉默了片刻，终是缓缓点头，证实了她最坏的猜想。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而略带讥诮的弧度，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
“那老匹夫……心思歹毒，岂会真心救我？”
楚乌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刻骨的寒意。
“丹药虽保住性命，却内蕴奇毒，名为‘蚀金散’。寻常时尚可压制，一旦我运使内力，尤其是手持铁器兵刃时，毒性便会由手臂经脉爆发，初时如蚁噬，继而如火烧，若不立刻弃械，毒素蔓延，则筋骨消融，血肉坏死……我这左手，便是当年为诛杀一头凶兽，不得已动用铁枪后，未能及时散去毒性，终究……没能保住。”
朱媚儿听得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她想起当年楚乌最趁手的兵器，便是一杆四尺半长的浑铁短钢枪，枪出如龙，霸道刚猛！
虺无赦此举，分明是要废掉楚乌最强的依仗，断他武道前程，其心可诛！
“后来呢？”
朱媚儿颤声问，心如刀绞，比自己断臂还要疼痛万分。
“后来……”楚乌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越了时空。
“我拖着残躯，流落江湖，几经辗转，幸得遇一位奇人，自称‘鬼医’忘死生。他言道，此毒已深入骨髓，纠缠经脉。他有两个法子：其一，以金针渡穴，辅以灵药，可保双臂俱全，然双臂经脉永久受损，再也提不得重物，运不得真气，与废人无异；其二……断去毒性积聚最深、已然坏死的左臂，以秘法催逼，将残余毒素尽数逼入断臂，或可保住右臂完好，日后勤加修炼，尚能使唤兵刃，只是……形貌有亏。”
楚乌说到这里，顿了顿，转头看向朱媚儿，右掌握紧了她冰凉的手，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媚儿，你知道我的。楚乌此生，可以死，却绝不能做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大仇未报，焉能自废武功？何况……”
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若真有重逢之日，我亦不愿……连保护你的能力都失去。”
所以他选择了后者。
选择了承受断臂之痛，选择了以残缺之躯，换回右手持枪的可能。
这份决绝，这份隐忍，让朱媚儿瞬间泪如雨下。
她仿佛看到了楚乌独自一人，在某个荒僻的角落，咬着牙，任由那鬼医挥刀断臂，将侵蚀骨肉的剧毒连同那一部分躯体一同舍弃！
那是何等的痛苦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