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都是我害了你……”
朱媚儿泣不成声,愧疚如同潮水将她淹没。
若非为了救她,他何至于身中剧毒?
何至于承受这断臂之痛?
“不关你事。”楚乌斩钉截铁地打断她,右手用力,几乎捏疼了她,“是虺无赦老贼歹毒!这笔账,我迟早要与他清算!”
他眼中寒光乍现,杀意凛然,但很快又收敛起来,语气转为沉稳,“如今这般也好,虽失一臂,但右手使枪并无大碍,这些年来潜心苦修,枪法反倒更进一层。媚儿,你不必为此挂怀。”
楚乌抬起右手,轻轻为她拭去不断涌出的泪水,动作带着久违的笨拙与温柔:
“当务之急,是平儿。你既动用青鱼玉佩,必是遇到了天大的难处。告诉我,发生了何事?”
朱媚儿闻言,心如刀绞,刚刚因断臂之事稍稍转移的悲痛再次汹涌袭来。
她紧紧抓住楚乌唯一的右手,如同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泣声道:
“是平儿……我的孩儿,文平!他……他出事了!”
她语无伦次,将虺文平如何私自寻仇,如何被林青云重创,如何断腿断指,如何施展血隐遁逃回,如何被虺文霸强暴,换来屈辱与两颗丹药,以及虺文平最终在沈家村废墟被逼得现出原形,借助金丹之力勉强遁走,如今生死不明、恐遭化形反噬的经过,断断续续地讲述了一遍。
其间夹杂着对虺文霸胁迫的恐惧,对虺无赦冷漠的怨恨,以及对虺文铮等人落井下石的悲愤。
“……楚郎,平儿他……他如今怕是连人形都难以维持,不知躲在哪个阴暗角落,奄奄一息……我……我实在没有办法了!虺家之人,个个狼子野心,靠不住!我只能……只能求你了!”
朱媚儿说到最后,已是声嘶力竭,紧紧抓着楚乌仅存的右手,指甲几乎掐入他的皮肉,“求你,看在……看在我们往日情分上,救救平儿!他是我唯一的骨血了啊!”
楚乌静静地听着,面色凝重,眼神锐利如刀。
当听到朱媚儿为救虺文平不得不再次向虺文霸屈身时,他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戾气,独臂下意识地攥紧,骨节发出轻微的爆响,周身气息一寒,但很快又强行压下。
他紧紧握住朱媚儿冰凉颤抖的手,沉声道:
“媚儿,你放心。此事我既知晓,断无袖手旁观之理。”
楚乌顿了顿,语气转为沉稳,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这些年,我远遁边荒,历经生死磨砺,修为亦非昔日吴下阿蒙。虽失一臂,然枪术未辍,更添几分狠厉。潜入伏牛山,寻一个受伤化形之人,助其一臂之力,尚有些许把握。”
他目光扫过朱媚儿苍白憔悴的脸,心中酸楚,更添几分决心:
“你可知平儿最后遁走的大致方位?还有那打伤他之人,又是何来历?”
朱媚儿连忙点头,如同溺水之人看到了彼岸:
“据那老仆回报,平儿是在沈家村旧址,也就是伏牛山外围靠近卢氏县南境的深山废墟中遇袭。打伤他的,是一个名叫林青云的少年,他似乎与一个叫忘尘的道人有些关联,具体来历不明,但身手极为厉害,平儿的万蛇蚀骨阵都被他破了!”
楚乌闻言,眉头骤然锁紧,眼中寒光一闪即逝。
“忘尘?”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声音里淬着冰冷的恨意,“那个三年前于滇南古道上,一剑斩了‘鬼医’忘死生的道人?”
他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朱媚儿,不待她回答便继续道,语气带着刻骨的怨毒:
“鬼医救人,向来只认钱。当年鬼医救我,索要的酬金便是百两黄金,外加我需以这残躯为他效命十年。我应下了,并履行完十年之约……后来听闻他因病人无酬金见死不救,被一个名为忘尘的道人追杀千里,最终血溅古道!而这林青云并未听过,但能破虺家蛇阵,重创文平使其被迫化形,绝非寻常之辈。我记下了,事不宜迟,即刻动身,前往沈家村旧址一带搜寻。平儿既已化形,气息与常人迥异,反而容易追踪。只要他尚有一线生机,我必尽力将他带出险境。”
听闻此言,朱媚儿心中百感交集,又是感激,又是担忧。
她抬起泪眼,望着楚乌残缺的左肩和坚毅的侧脸:
“楚郎……那林青云手段狠辣,虺家外围如今也被镜天观的人盯上,你……你千万要小心!若事不可为……你……你定要以自身安危为重!我……我已负你良多,不能再累你……”
楚乌看着她眼中真切的担忧,心中一暖,用独臂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在她耳边低语,气息温热:“傻话。我楚乌这条命,当年若非你舍身相救,早已化作尘土。如今为你涉险,亦是应当。何况……”
他眼神一黯,独臂收紧,“当年我未能护你周全,让你陷入这虺家魔窟,此乃我平生大憾。今日能为你做些事情,我心稍安。”
他顿了顿,收敛情绪,正色道:
“我自有分寸。你且在虺家……暂且忍耐,照顾好自己。一旦寻到平儿,无论结果如何,我会设法通知你。”
说着,他用独臂从怀中取出一个样式普通的灰色符鸟,塞入朱媚儿手中,“此乃‘灰雀符’,注入一丝灵力即可激发,它会寻到我。若有紧急情况,可用此物传讯。”
朱媚儿紧紧握住那尚带着楚乌体温的符鸟,如同握住了全部的希冀。
她望着眼前这个失去一臂、历经沧桑却依旧愿为她赴汤蹈火的男人,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哽咽的:“楚郎……保重!”
楚乌深深看了她一眼,似要将她的模样刻入心底。
随即,他猛地转身,身影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室内,烛火依旧摇曳。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他带来的、属于外界自由天地的气息,以及……
那空荡左袖带来的、令人心碎的残缺感。
她抬手,轻轻抚上小腹,那早已平坦如初的所在,此刻却仿佛重新灼热起来,泛起一阵绵密而深刻的痛楚。
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那段短暂却铭心刻骨的时光。
那时,她已有身孕,那素来落拓不羁的汉子,竟欢喜得如同得了世间至宝。
他总会用那双布满薄茧却温热无比的大手,小心翼翼地覆上她的小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媚儿~”
他常将耳朵贴在她腹间,煞有介事地听,然后抬起头,咧开爽朗的笑容,“我听见了!咱家这小崽子,定是个不安分的主儿,将来怕是要像他爹一般,闯荡江湖,行侠仗义!”
他目光炯炯,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待他出世,我教他枪法,你教他……嗯,教他读书识字也好,总之,咱们一家三口,寻个山明水秀的地方,盖三间瓦房,再垦一片菜园,什么世家恩怨,什么江湖风雨,都与咱们无关了!就守着你们娘儿俩,过那神仙般的自在日子。”
那时的她,依偎在他怀中,听着他描绘那如同镜花水月般美好的未来,心中也曾被满满的暖意与期盼填满。
那是她晦暗人生中,唯一真切触摸过的、关于“家”的幻梦。
然而,梦终究是梦。
彼时她修为正卡在瓶颈,急于突破以图自保,更恐孕期耽搁修行,在那弱肉强食的环境中被淘汰。
一番挣扎权衡,那“长远之计”与“安稳未来”
终究敌不过对眼前实力的渴望与对未来的恐惧。
她瞒着楚乌,偷偷服下了那剂虎狼之药,生生将那尚未成型的胎儿,将那承载着楚乌所有温柔憧憬的骨血,化作了冲击关隘的资粮……
此刻,物是人非,那被刻意遗忘的悔恨与剜心之痛,如同沉疴泛起,远比当年放弃孩子时更加尖锐、更加刻骨。
她为了虚无的强大,亲手扼杀了可能拥有的圆满,也斩断了楚乌眼中那束名为家的光。
这迟来的、噬心的痛悔,如同无数细密的针,一遍遍扎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比虺无赦的无情漠视、比虺文霸的野蛮强暴、比虺文铮的冷言嘲讽,更让她痛不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