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虺窟，家主虺无赦端坐寻常议事的盘龙厅内，气氛凝重。
朱媚儿离开山间小筑，返回了万虺窟，此刻侍立在他身侧位置，低眉顺目，双手交叠于腹前，一袭藕荷色衣裙衬得她身段愈发婀娜。
只是那妩媚的眉眼间，也沾染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忧色。
“云龙长老那边……还是不肯明确表态么？”
虺无赦忽然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
他问的是垂手立于案前的一名黑衣老仆。
这老仆面皮干瘪，眼神浑浊，却是虺无赦的心腹管家之一，专司传递家族内部消息。
黑衣老仆头垂得更低，小心翼翼回道：
“回家主，云龙长老……依旧在‘青茅峰’闭关，言道‘大典之事，家主与诸位长老议定即可，老朽年迈，只愿静修，不问俗务’。送去的礼单与议事帖……原封退回。”
“哼！”虺无赦鼻中发出一声冷哼，眼中戾气一闪，“不问俗务？好一个不问俗务！他是当真清高，还是觉得老夫这家主之位……坐不稳了？”
虺云龙乃是虺家首席长老，其态度对族中风向影响极大。
此次筹备万虺朝宗大典，虺云龙始终态度暧昧，避而不见，其他几位实权长老虺云宽、虺云徵、虺云辰、虺云啸等，或沉迷享乐，或左右观望，或待价而沽，竟无一人旗帜鲜明地支持他全力操办大典、应对潜在之敌。
这让他有一种如坐针毡、令不行禁不止的憋闷感。
更糟心的事还在后面。
前几日秘报，长子虺文霸竟在外遭人重创，断指毁丹，狼狈逃回，其麾下最为倚重的“影虺”主力更是折损大半。
虽然虺文霸野心勃勃，暗中扩张势力之举他早有察觉，但总归是自己血脉，且能力出众，他也就睁只眼闭只眼，默许其培养私兵，也算为家族添一份战力。
如今骤然折损，如同断他一臂。
而之前已被废掉的九子虺文铮，疯癫残暴，彻底成了废人；其余子女，或庸碌，或骄纵，竟无一人可堪大用。
传承之事，已隐隐成为他心头大患。
还有那回娘家的四夫人游香儿，过了约定归期已两日，至今杳无音信，连同带去的两个女儿也下落不明。
是遇到了意外，还是……另生枝节？
内忧外患，齐聚一堂。
虺无赦只觉得胸中一股邪火无处发泄，烧得他五内如焚。
朱媚儿察言观色，适时地轻移莲步，上前为他斟了一盏温度正好的信阳毛尖，柔声劝慰道：
“家主息怒，保重身体要紧。”
“依妾身愚见，云龙长老或许真是年纪大了，喜静不喜动。”
“其他长老……”
“想来也知大典关乎家族百年气运，关键时刻，必会以大局为重。”
“至于外间那些不知死活的宵小之徒，仗着些许诡计侥幸得手……”
“终究是疥癣之疾，难撼我虺家根基。”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安心筹备大典。”
“待大典功成，家主携煌煌之威，何愁内外不靖？”
她的声音温软糯滑，带着一股奇异的安抚力量，语气更是充满了对虺无赦的崇拜与对虺家实力的绝对信心。
然而，虺无赦此刻心烦意乱，闻言非但没有宽慰，反而烦躁地一挥手，险些打翻茶盏，斥道：
“妇人之见！你懂什么？头发长，见识短！大典？大典只剩五日了！”
他故意将实际剩余的八日说成五日，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与算计。
“在这最后五日里，任何一点纰漏，都可能让这耗费无数心血、关乎我虺家能否真正化龙腾飞的大典功亏一篑！届时，莫说整合族力，便是老夫这家主之位，恐怕也要坐到头了！那些躲在暗处的老鼠，必须在大典之前，彻底碾死，一只不留！”
他最后几句话，几乎是低吼出来的，狰狞的面容在跳跃的灯光下犹如恶鬼。
朱媚儿脸色一白，后退半步，喏喏不敢再言，眼底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嘲。
就在此时，厅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一名侍卫在门口禀报：
“启禀家主，四夫人……回来了，正在厅外求见。”
“嗯？”虺无赦霍然抬头，眼中精光暴射，“让她进来！”
不多时，游香儿带着女儿虺文艳、虺文萱，脚步虚浮、踉踉跄跄地走进盘龙厅。
三人模样堪称凄惨。
游香儿发髻散乱，原本精致的妆容被泪痕和尘土污得一塌糊涂，身上那件华贵的缎裙多处撕裂，沾满草屑泥污，行走间甚至能看见内里中衣的破损。
虺文艳、虺文萱更是狼狈，两人面颊高高肿起，布满青紫瘀痕，虺文艳嘴角破裂，门牙缺失，说话漏风；
虺文萱原本灵动的双眸此刻空洞无神，脸上溃烂之处虽稍缓，但新添的鞭痕与污秽依然触目惊心。
三人身上皆散发着一股混合了血腥、尘土、霉味与隐隐雄黄气息的怪味。
一见到端坐于上的虺无赦，游香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泣不成声：
“老爷……老爷！妾身……妾身险些就回不来，见不到您了啊！”
虺文艳、虺文萱也随着母亲跪倒，瑟瑟发抖，低声啜泣。
虺无赦眉头紧锁，盯着她们看了半晌，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厌恶与疑虑，沉声道：“怎么回事？细细说来！你们逾期不归，又弄成这般模样？”
游香儿以袖掩面，哭得梨花带雨，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遭遇。
她的话半真半假，将柳如瀚如何“暗中相助”、她们母女如何“侥幸逃脱”
的过程说得惊心动魄，着重描绘了囚禁之地的险恶、看守的严密与残酷——
着重提及青梅、青桃的虐待，以及柳如瀚冒险放她们从窗户逃生。
她隐去了自己被柳如瀚侵犯的细节，同时透露了对方大致藏匿的山坳方位，以及人员构成。
“……那姓柳的公子偷偷告诉我们，他身不由己，但心里是记挂着虺家的……尤其是云宽长老的恩情。他们人虽然不算极多，但看起来颇为精悍……妾身母女能逃出，实属万幸啊！”
游香儿说完，已是气若游丝，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
“柳如瀚……暗桩？”虺无赦咀嚼着这些信息，脸色变幻不定。
游香儿的话，与他从其他零散渠道得到的信息大致能印证，尤其是柳如瀚之事。
这让他对游香儿“冒险带回”的情报信了七八分。
“好！好得很！”虺无赦怒极反笑，声音冰冷刺骨，“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侥幸伤了我儿文霸，还真以为能翻了天不成？竟敢算计到我虺家头上！”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拳砸在面前的墨玉石案上！
“轰——咔嚓！”
那坚硬胜过精钢的墨玉石案，竟被他含怒一击，硬生生砸得从中心碎裂开来！
无数碎石如雨般迸溅，打得地面叮当作响，有几块甚至擦着跪地的游香儿母女飞过，吓得她们惊叫一声，缩成一团。
整个盘龙厅都仿佛为之一震，穹顶的钟乳石微微晃动，灯光乱摇。
厅中侍立的仆役护卫，全都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朱媚儿！”虺无赦看也不看碎裂的石案，直接下令，“带她们下去，好生安置，请医师来看看。”
“是，老爷。”
朱媚儿应声上前，搀扶起几乎虚脱的游香儿，对虺文艳姐妹温言道：“大家受苦了，随我来吧。”
转身之际，她嘴角极快地上扬，勾起一抹冰冷而讥诮的弧度，旋即敛去，只剩下恰到好处的同情与关切。
待朱媚儿引着游香儿母女离去，虺无赦眼中已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凛冽的杀意。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沉声道：
“击聚将鼓！召虺无愆、虺无咎、虺无妄即刻来见！另，传令银虺卫，点齐五十精锐；命影老、虺绅、虺忠同样集结所部，一个时辰内，于‘断龙坪’待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