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罡脚步未停,面色沉静,似早有所料。
他略微提高声音,确保周围同门皆能听清,缓缓道:
“诸位师弟师妹所感不差。”
“黄姑娘确非凡俗之人,乃身具灵异之体;”
“楚居士亦是蛇族所化。”
“此事,贫道最早抵达山坳时,心中亦曾有疑,并向忘尘师叔婉转探问。”
“师叔明言,黄姑娘虽非人族,然心性率真,嫉恶如仇,自结识以来,多次与青云少侠并肩作战,救危扶难,屡立功勋,其行其志,无愧侠义二字。”
“至于楚居士,虽与虺家有旧,然早已割席,更因虺家之害痛失手臂,其熟知虺家底细,正是我等急需之助力。”
“师叔有言:‘非常之时,当摒除门户种族之见。彼等虽非我族类,然其心向正,其行护苍生,便是同道。若因异类之见而疑之弃之,岂非自断臂助,徒令亲者痛、仇者快?’”
玄罡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将忘尘的意思传达得明白透彻。
他最后道:“吾观师叔,虽年纪尚轻,然修为深湛,见识超卓,处事沉稳练达,绝非易受蒙蔽之辈。他既敢信任引介,我等自当遵从其意,以诚相待,同心戮力。眼下大敌当前,虺家才是你我共同之仇寇,切莫因些许气息之异而生内隙,辜负了师叔一番苦心与先师遗命。”
一番话,合情合理,既解释了缘由,又抬出了忘尘的威望与忘怀的遗命,更点明了当前主要矛盾。
玄冰、玄素等人听罢,面上疑虑渐消,缓缓点头。
玄菁亦开口道:
“玄罡师弟所言甚是。”
“先师在世时,亦常教导我等,天道无私,万物有灵,修行重在明心见性,而非拘泥形迹。”
“那位黄姑娘眼神清澈,灵光内蕴,非是奸邪之辈;”
“楚居士虽带煞气,然目光坦荡,确似有磊落胸怀。”
“既得师叔首肯,又与虺家为敌,便是友非敌。”
“诸位不必多虑,当务之急,是尽快安顿下来,厉兵秣马,以应大战。”
众人心中本就不是固执排外之人,只是骤遇异样,习惯性警惕罢了。
经玄罡、玄菁这般解释开导,又回想黄月璃、楚乌方才在山坳中的言行气度,那点疑虑便彻底消散,转而更多了几分对忘尘识人之明、容人之量的钦佩。
“师兄师姐说得是。”众人纷纷应和,不再多言,重新加快脚步,一心赶路。
约莫一个时辰后,众人穿过一片浓密的橡木林,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处形似母鸡抱窝的幽深山凹呈现眼前,三面皆是陡峭如削的灰白色岩壁,高耸入云,岩壁上藤萝披拂,青苔斑驳。
唯一入口是一条被两块巨大崩岩天然夹成的狭窄缝隙,仅容两人并肩通过,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步入缝隙,内里却颇为开阔,凹地中央有一泓清澈见底的泉水自岩缝渗出,汇成小潭。
潭边杂草已被稍作清理,露出几处干燥的天然石洞和之前镜天观弟子简单搭建的茅棚。
“便是此处了。”玄菁指着凹地。
“大家分头行动,玄岳、玄霖,带人清理石洞茅棚,安置物资;”
“玄素,你带几位师妹去查验水源,并规划如何布设简易防护与预警;”
“玄默师弟,你心思缜密,带人巡视四周崖壁,看看有无其他隐患或隐秘小径;”
“其余人,随我整理兵器、符箓、丹药,并按师叔要求,开始遴选那十名前来助战弟子名单,准备传讯。”
众人轰然应诺,立刻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
虽经剧变,但镜天观弟子平素训练有素,此刻行动起来,依然迅捷而井然。
待初步安顿稍定,玄菁将所有人召集到凹地中央较为平坦处。
她自怀中取出一块素白麻布,铺于一块洁净青石上,又取出三支线香,就着潭边火折点燃。
香烟袅袅,笔直上升。
玄菁神色肃穆,率先对着镜天观所在大致方向跪下。
众人知其意,纷纷面容一黯,默默随同跪倒,就连负责警戒的弟子,也垂首默立。
“师尊——”
玄菁的声音甫一出口,便带上了难以抑制的颤音,在这寂静的山凹中显得格外清晰而破碎。
她强吸一口气,压下喉头哽咽,双目凝视着青石上那缕袅袅直上的青烟,仿佛能透过这缭绕的烟雾,望见师尊忘怀道长最后那决绝而欣慰的面容。
她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呕出的血块,沉甸甸地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不肖弟子玄菁,今日率镜天观残存同门,于此荒僻险恶之地,遥察师尊在天之灵!”
她语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杜鹃啼血般的凄厉与决绝,“忆往昔,师尊谆谆教诲,言犹在耳;观如今,师尊血染凌云,身殉大道!此仇,山高海深,不足以喻其重;此恨,刻骨铭心,虽百世而难消!”
她身后,玄素、玄芷等一众女弟子早已泪如泉涌,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唯有肩头剧烈的颤抖和那压抑到极致的抽气声,泄露着内心如熔岩般奔涌的悲恸。
男弟子们,如玄岳这般刚烈的,早已双目赤红如血,额头青筋暴起,紧握的双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沁出血丝亦不自知;
如玄默这般沉郁的,则死死闭着眼睛,牙关紧咬,面皮绷紧如石雕,唯有胸膛剧烈起伏,显是内心激荡已至极点。
“苍天有眼,道统不绝!”
玄菁的声音再次响起,虽然依旧带着颤音,却注入了一股越来越强的、铁石般的意志。
“今幸蒙忘尘师叔,持师尊信物,振臂一呼,聚我星散同门,复燃薪火,共抗虺家妖邪!此乃师尊在天之灵庇佑,亦是我镜天观命不该绝!”
她猛地抬起头,泪水沿着清癯的脸颊滑落,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同淬火的寒星,扫过面前每一张悲愤交加的面孔:
“弟子玄菁,在此,以血为誓,以心为凭,率我镜天观所有同门立誓——”
她忽然右手并指如剑,在左手掌心狠狠一划!
一道殷红的血痕立现,鲜血汩汩涌出。
她竟仿若未觉,将流血的手掌高高举起,让那鲜红的血珠在晨光下刺目闪耀。
“必秉承师尊遗志,斩妖除魔,护持正道!”
“必诛尽虺家妖邪,血债血偿,以慰师尊在天之灵!”
“此志,天地共鉴,鬼神同察!”
“若违此誓,形神俱灭,永堕无间!”
“秉承遗志!诛灭虺家!血债血偿!卫道安良!”震耳欲聋的怒吼,如同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从每一个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不再是低诵,而是咆哮,是呐喊,是赌上性命与灵魂的呐喊!
数十人的声音汇聚成一股悲壮至极的洪流,在这三面环崖的山凹中冲撞、回荡,惊得崖壁宿鸟噗啦啦乱飞,连天边的流云似乎都为之一滞。
许多人已是涕泪横流,与掌心血、心中恨混在一处;
玄岳更是猛地以额抢地,“咚”的一声闷响,再抬头时,额上一片乌青,虎目之中泪水与怒火交织燃烧,嘶声吼道:“报仇!报仇!报仇!”
声浪渐歇,唯余袅袅回音在山石间呜咽。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悲壮与决绝,那三炷线香燃烧殆尽,香灰悄然断裂,落入石上,仿佛象征着一段过往的终结,与一段更为艰难险恶征程的开始。
“祭拜已毕,香烬烟消。”玄菁开口,声音不再颤抖,平静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力量。
“师尊英灵不远,必在云端注视,庇佑我等斩妖利剑,涤荡妖氛。吾辈弟子,哀恸无益,徒耗精神。如今,便需将这剜心之痛、裂魄之悲,尽数化为淬炼锋芒之火,锻入筋骨之力!”
“谨遵师姐之命!”山凹之中,再次爆发出整齐划一、杀气冲霄的怒吼。
再无丝毫犹豫与悲泣,所有人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括,迅速散开,奔向自己的岗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