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尘听罢,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他注意到,这些弟子无论男女,大多以“玄”字排辈,这正是他们师尊,也是自己师兄忘怀,出身清虚观一脉的鲜明印记。
忘怀在清虚观时,便是“忘”字辈,创立镜天观不过十数年,为新收弟子排序,却仍沿用清虚观下一辈的“玄”字,其中对故观、对授业恩师的深厚感情,不言而喻。
而能在短短十余年间,于这深山之中,聚集、培养出如此一批根基扎实、兼修内外、心志坚毅的门人,开创出镜天观这般基业。
师兄的雄才大略,着实令人钦佩,亦令忘尘对师兄的怀念与未能及早相助的愧疚,更深一层。
忘尘目光再次扫过眼前这些年龄参差、不少比自己还年长的道门同道,苦笑一声,拱手道:
“玄菁道长,诸位道友。”
“贫道虽蒙师兄遗命,持戒相召,然论年齿,在座诸位约半数长于贫道——”
“贫道虽与忘怀师兄同辈,今年不过三十有四耳;”
“论在此地根基、对虺家了解,更是远逊。”
“这师叔之称,贫道愧不敢当。”
“此番携手御敌,还需诸位不吝才智,群策群力。”
“贫道愿与诸位道友平辈论交,共商大计。”
话音刚落,那性情较为直率的玄素道姑立刻上前一步,朗声道:
“师叔此言差矣!”
“道门之中,序齿论辈,首重传承法统。”
“您是先师的嫡亲师弟,这层关系,便是天经地义。”
“莫说师叔您而立之年,道行深湛……”
“便真是个垂髫道童持戒而来,只要确是先师所托,我等亦当尊称一声‘师叔’……”
“听其号令,此乃尊师重道之本,何来不妥?”
她目光炯炯,又看向忘尘,语气转为敬服。
“况且,贫道虽愚钝,亦能感应到师叔周身气韵圆融内敛,隐有紫气萦绕,修为境界,恐怕已非我等所能窥测。”
“说句不客气的话,便是我等这些人联手,在师叔面前,只怕也讨不到多少便宜。”
“如此修为,担当师叔之责,指引我等行事,名正言顺,再合适不过!”
玄素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合情在理。
其余镜天观弟子闻言,亦纷纷点头,看向忘尘的目光更加信服。
他们虽未必都能如玄素般清晰感知忘尘的具体修为,但忘尘那份渊渟岳峙的气度,面对虺家阴谋、师兄殉道等剧变时的沉静与决断,以及指间戒指散发的纯正道韵,无不彰显其不凡。
乱世危局之中,能有这样一位修为高深、传承正统且显然颇有谋略的主心骨,实属幸事。
忘尘见众人神色真诚,毫无勉强之意,心知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亦不利于后续统领协调,便不再坚持,肃容拱手道:
“既蒙信任,贫道便僭越了。当前首要之敌,乃是盘踞潜鳞壑、囚禁柳家小姐、更害死忘怀师兄的虺家。其万虺朝宗大典在即,内斗虽起,然实力犹存,凶悍莫测。我等需精诚合作,方有一线胜机。”
玄菁此时接话道:
“禀师叔,接到召唤后,我等核心弟子先行赶来会合。”
“此外,尚有约四十余名弟子、以及部分依附于观中的善信、山民壮勇,分散在熊耳山和伏牛山地区。”
“而距此不到廿里,有两处隐秘据点,皆是我镜天观多年来暗中经营、以备不虞之地,此前从未启用,物资储备亦有一些。”
“他们皆已接到讯息,随时可听候师叔调遣,前来汇合。”
忘尘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多谢玄菁师侄告知。”
“然兵贵精不贵多,尤其应对虺家这等诡异凶残之敌……”
“寻常武勇,若无相应修为或克制手段,贸然卷入,恐徒增伤亡,反成拖累。”
“师兄创立镜天观,保存道统,培养诸位英才,殊为不易。”
“此战凶险异常,贫道之意,不必将剩余人手尽数召来。”
“可再从中遴选十名左右,修为需在炼气化神中期以上,且心智坚毅、通晓配合、或有特殊技艺(如精通阵法、医药、毒物辨识、器械制作等)者前来助战即可。”
“其余弟子及善信,可令其固守据点,保持戒备,亦可作为疑兵或后路接应。”
“诸位以为如何?”
玄菁、玄罡等人相视一眼,皆看出彼此眼中的赞同与对这位年轻师叔思虑周详的敬佩。
玄菁颔首道:“师叔所虑极是。弟子这便以本门秘法传讯,依师叔要求遴选人员,命其速来。其余人等,固守待命。”
见人事初定,忘尘便请镜天观众人与林青云、黄月璃、楚乌等相互见礼,略述彼此身份与当前所知敌情。
众人得知林青云乃柳如玉至交,黄月璃来历神秘却战力超群,楚乌熟知虺家内情。
虽觉这组合奇特,尤其黄月璃灵动中隐有非人气息,楚乌更是断臂独行、煞气内蕴,但见忘尘坦然引介,林青云气度磊落,又听闻他们此前种种作为与虺家周旋、救出柳如瀚等事,心知皆非等闲之辈,更非邪佞之徒。
些许疑虑很快被同仇敌忾的氛围所取代,众人略一寒暄,便迅速将话题引回如何应对虺家之上,气氛渐趋融洽。
商议至午时初,大致方略初定。
忘尘环视众人,言道:“虺家若来袭,料在近日。此地虽可设伏,然我等人数渐增,山坳狭窄,不宜久聚,易被合围。需有一稳固后援之地,既能安置伤患、囤积物资,又可互为犄角,随时策应。”
玄菁闻言,立即道:“师叔所虑极是。距此东北约十里,有一处隐秘山坳,当地山民称之为‘母鸡凹’,形如巢穴,三面环崖,仅一狭口可入,内有清泉洞穴,甚是隐蔽。那原是我镜天观一处备用藏身之所,观中剧变时,部分物资与修为较低的弟子也曾暂避于此。眼下正空置,稍加整理,便可使用。”
“甚好。”忘尘点头。
“便有劳玄菁师侄,引诸位同门先往母鸡凹安顿,清理整顿,储备食物清水……”
“并将我等计划所需之雄黄、硫磺、弩箭等物,分出一部分运往该处。”
“贫道与青云、月璃、楚居士等暂留此地……”
“一则继续为柳公子调理,二则详勘地形,布置第一道防线,三则等候玄菁师侄遴选的十位弟子到来。”
“双方保持联络,一旦有变,即刻相互支援。”
计议已定,众人不再耽搁。
玄菁、玄罡等人向忘尘、林青云等拱手作别,随即领着二十余名镜天观弟子,循着林间隐秘小径,朝母鸡凹方向鱼贯而去。
离了山坳,深入林木更茂密处,光线为之一暗。
众人默然疾行,只闻脚步声与衣衫拂过草叶的窸窣。
行出约二三里,队伍中那位面容冷峻、背负古剑的女弟子玄冰,忽然放缓脚步,与身旁的玄漪交换了一个眼神。
玄漪腰间铜铃微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并未发出声响。
另一边,沉默寡言的玄默也微微蹙眉,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队伍侧方的幽深林隙。
又行一段,几名年长些、修为更为精深的弟子,如玄素、玄岳等人,也似有所感,面上掠过一丝疑惑与戒备。
他们自幼修道,灵觉敏锐,对非人气息的感知尤为明显。
此刻虽离得已远,但黄月璃身上那股清新却迥异于凡俗修士的灵动妖气,以及楚乌经年与虺家纠缠所沾染的淡淡血煞与异类气息,仍如投入静水的石子,在他们敏锐的灵觉中荡开了细微却确实的涟漪。
“玄罡师兄!”玄冰终是忍不住,压低声音,向走在队伍前侧的玄罡问道。
“方才山坳中那位黄姑娘,还有那位独臂的楚居士……他们身上的‘气’,似乎……颇为殊异。师兄最早抵达,可知其中详情?师叔他……”
她语带迟疑,未尽之意,显然是担心忘尘年轻,是否被异类所惑。
她声音虽轻,但在场皆是修为不俗之辈,闻言纷纷放缓脚步,目光望向玄罡。
便是领头的玄菁,也侧耳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