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未透,东方天际仅泛起一层鱼肚似的青白色,群山轮廓尚沉浸于深黛的墨影之中。
山坳里晨雾如乳,丝丝缕缕,在林间岩隙缓缓流淌,沾湿了茅草的屋檐与众人的肩头。
虽因昨夜柳如瀚之事,众人歇息时已近三更,但此刻俱已起身,面色虽带倦意,眼中却皆有精光凝聚,并无萎靡之态。
山野清寒的空气吸入肺腑,反倒令人神智一清。
忘尘独立于巨岩之畔,青色道袍的下摆被晨露与山雾润湿,颜色转深。
他手中轻轻摩挲着那枚自忘怀处得来的白玉戒指,指腹感受着其上清心辟邪纹路细腻的凹凸,以及内里隐隐流转、与自身纯阳道力隐隐呼应的温润灵韵。
林青云、黄月璃、楚乌和其他等人亦陆续起身,或活动筋骨,或检视兵器,或默默调息。
柳承宗守在屋内照看儿子,朱媚儿帮着青梅、青桃整治晨炊,米粥的香气混合着草药味儿,在清冷的空气中袅袅飘散。
约莫卯正时分,东边山梁上刚刚镀上一抹淡金,林间小径上便传来了极轻微的窸窣声。
第一个出现的是个身形魁梧、背着一对金刚锏中年道人,三缕长髯,面色沉静,眼中有旅途风霜之色。
他远远望见山坳中众人,尤其是独立岩边的忘尘,目光在忘尘指间微微一顿,随即加快步伐,近前躬身一礼,声音低沉:
“镜天观玄罡,奉先师遗命,闻召而来。敢问尊驾可是忘尘师叔?”
忘尘转身,抬手虚扶:“正是贫道。玄罡道长一路辛苦。”
玄罡肃然道:“见戒如见师。师叔但有差遣,玄罡万死不辞。”
言罢退至一旁,静立不语,目光却已迅速扫过场中众人,尤其在林青云、黄月璃身上略作停留,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此后,陆陆续续,又有身影自不同方向的林间雾霭中显现。
有道姑,有道士,装束并不统一,有的道袍整洁,有的衣衫略显破损染尘。
但无一例外,步履沉稳,气息凝练,眼中皆带着相似的疲惫与深藏的悲愤。
他们彼此之间似有默契,见面时仅微微颔首,目光交流间便已明了诸多未尽之言。
忘尘一一接待,言语不多,但那份沉稳气度与白玉戒散发的同源道韵,已足以令来者确认身份,执礼甚恭。
至辰时末,山坳中已聚集了二十余人,男女皆有,年长者望之已过四十,最年轻的也似有二十许岁。
众人虽风尘仆仆,但悄然列队,并无喧哗,一股沉凝肃杀之气,自然而然地弥漫开来,冲淡了清晨山野的静谧。
巳时初,林间雾霭微散,三道飘逸出尘的身影悄然显现,缓步而来。
当先一人身着青灰色云纹道袍,头梳简雅高髻,以一根莹润青玉簪固定,虽无多余饰物,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
其后二人装束相类,气质稍异。
三人看似皆四十出头年岁,然因修为精深,保养得宜,望去不过三十许人,面容姣好,皮肤光润,唯有眉眼之间凝结着一层挥之不散的忧愤之色,如美玉蒙尘,明珠含恨,为其仙姿增添了几分沉重的真实。
为首那位道姑,目若寒星,顾盼间精光隐现。
她步伐沉稳,径直走向忘尘,目光首先落在他指间那枚白玉戒指上,眼底骤然翻涌起极其深切的痛楚与追忆,仿佛透过这枚戒指,看见了授戒之人温煦而坚毅的面容。
但这情绪只如电光石火般一闪而过,立刻被她强大的心志压下,恢复成一泓深潭般的平静。
她上前三步,身后两位道姑随之而动,三人动作整齐划一,躬身施礼。
“镜天观玄菁!”为首道姑声音清越,虽压低了音量,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历经变故后的沉凝,“率师妹玄素、玄芷,及众同门,拜见忘尘师叔。接到师叔以先师印记相召,我等昼夜兼程,不敢稍歇,奈何山遥路险,来迟半步,还请师叔治我等迟来之罪。”
其声落处,山风似乎也为之一静。
众人目光汇聚于此三人身上,但见她们虽风尘仆仆,道袍下摆沾有夜露山尘,然身姿挺拔如松竹,气息绵长深厚,周身似有淡淡清气环绕,确是一派玄门高真的风范。
只是那眉眼间的忧愤与隐隐的疲惫,揭示着她们刚刚经历过何等惨痛的师门剧变与长途跋涉的艰辛。
三位中年道姑,正是当日在静玉楼联手以雄黄粉等物重创虺无妄、保全了部分道基与典籍的玄菁、玄素和玄芷。
三人皆目蕴精光,太阳穴微微隆起,显然内外兼修,功力不俗。
忘尘忙上前两步,亲手扶起玄菁,温言道:
“玄菁道长与诸位道友远来辛苦,何罪之有?贫道亦感佩诸位,于观中剧变、强敌环伺之际,仍能保全实力,星散四方,静待时机,足见师兄平日教导有方,诸位亦皆是有胆有识、不忘根本之人。”
此言一出,在场不少镜天观弟子的眼圈便微微泛红。
玄菁深吸一口气,强抑心中翻涌的情绪,声音却仍带了一丝哽咽:
“师叔……先师他……殉道之事,我等皆已听闻零星消息……今日见戒如见人,更觉……悲从中来。敢问师叔,先师临终……可还有何遗言交代?”
场中顿时一片寂静,所有目光都聚焦于忘尘身上。
忘尘面色沉痛,缓缓道:“贫道赶至时,师兄已身中‘蚀心虺傀符’,神魂蚀半,备受煎熬。他为免彻底沦为虺傀为祸人间,更为了将虺家阴谋与关键线索传出,激发师尊封于玉符中的最后灵机,恳求贫道助其解脱……师兄临终嘱托贫道,务必阻止虺家,护持正道。这枚戒指,还有松纹古定剑之所在,皆是师兄以性命换来的指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师兄遣散诸位之前,曾言:‘若日后见持此戒者相召,便如见我面,听其号令,共御邪魔。’此乃师兄对诸位的最后信托,亦是对贫道的重托。”
“先师——”玄菁身后,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男弟子玄岳,猛地以拳击掌,虎目含泪,低吼道,“此仇不共戴天!必向虺家讨还血债!”
“血债血偿!”众人皆低声应和,悲愤之气充塞胸臆,眼神却愈发坚定锐利。
玄菁拭去眼角泪痕,恢复冷静,侧身开始为忘尘一一引见在场核心弟子。
除她与玄素、玄芷外,尚有忘怀亲传的男弟子玄罡(最早到来,已经和忘尘交谈片刻)、玄默(一个沉默寡言、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的瘦高道士)、玄岳(方才出声者)、玄霖(面皮白净、气质略显文弱却手持一对精钢判官笔),以及女弟子玄冰(神色冷若冰霜,背负一柄连鞘古剑)、玄漪(眉眼柔和,腰间悬着一串铜铃)。
此外,还有数位道人、道姑,皆是镜天观中坚力量,各有擅长。
玄菁介绍完毕,语带沉痛地补充:“此外,尚有玄湛、玄业、玄霄三位师兄弟,在虺贼袭击镜天观和附近道观的战斗中,为护同门、阻敌断后,已然……殉道了。”
众人闻言,又是一阵默然哀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