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虺家精锐在虺无愆的率领下,离开万虺窟后,并未选择大路,而是循着险峻隐秘的山脊、密林小径急行。
队伍井然有序:
银虺甲胄严密,步履沉稳;
影老及其部属如鬼魅般无声滑行在前方与侧翼;虺绅、虺忠所部紧随中军;
虺文霸及其残存的十来名影虺则落在队伍中后段,人人面色阴沉,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也夹杂着伤势未愈的萎靡与对前路的隐隐不安。
火把被严令熄灭,仅凭蛇类血脉中对微光与热源的敏锐感知,以及少数修为高深者目中的幽光在黑暗中辨识路径。
山风呼啸,穿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怪响,仿佛万千鬼魅在暗中窥伺。
空气中弥漫着夜露的清寒、草木的湿腐气息,以及一股若有若无、属于虺家子弟身上特有的阴冷腥气。
急行军约莫一个时辰,前方传来影老部下发出的轻微警戒信号——
并非敌袭,而是发现了自己人。
队伍速度稍缓,只见前方一处被几块嶙峋怪石半掩的狭窄山坳口,闪出一人,躬身立于道旁。
借着稀薄天光与众人目力,可见此人约莫四十许岁,面容清瘦,三绺短须,双目狭长,眼神中透着惯于筹谋算计的精明与一丝挥之不去的颓唐落拓之气。
他身着半旧的黑褐色布袍,腰间悬着一个磨损的龟壳和一对判官笔,正是昔日九公子虺文铮麾下谋士,以卜算推演、奇谋诡计闻名的虺经天。
自虺文铮被废,树倒猢狲散,虺经天审时度势,转投了当时如日中天的大公子虺文霸门下。
然而虺文霸性情骄横,更重武力与绝对服从,对他这等“耍嘴皮子”的谋士并不十分看重,只是碍于其昔日名声,更为打击他的九弟,勉强收容,置于闲散,并未委以机密要务。
虺经天倒也识趣,平日深居简出,极少主动献策,几乎被人遗忘。
“是你?”虺文霸看清来人,略微诧异,来到近前。
他断指处虽包扎妥当,但一路疾行牵动伤口,脸色更显苍白,眼神却锐利如旧,“你怎会在此?”
虺经天对虺文霸及随后走来的虺无愆等人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属下拜见主公,拜见二爷。”
“属下闻听家族此次兴兵讨贼,为主公雪恨,心中激愤,亦觉报效有门。”
“自知武力低微,难堪前锋,然对左近山势路径、风物人情略知一二,或可充作向导,略尽绵薄。”
“故夤夜出窟,在此相候,恳请收容,许我随军效力。”
他言辞恳切,理由也算充分。
虺无愆目光在他身上扫过,见他气息平和,并无异状,又知他曾是虺文铮智囊,对周边地形或许真有了解,便看向虺文霸,意思是让虺文霸自己定夺。
毕竟名义上,虺经天现在是虺文霸的人。
虺文霸此刻心中只想着复仇,对虺经天的投效并无多大兴趣,但见他主动前来,也不好断然拒绝,以免寒了其他依附者的心,遂挥挥手,不耐道:
“罢了,既然来了,便跟在队中。自己小心些,莫要拖累行军。”
“多谢主公!”
虺经天连忙谢过,悄无声息地融入虺文霸身后的影虺残部队伍中,位置不前不后,毫不起眼。
队伍继续前行。
虺经天默默跟随,目光却不时悄然掠过黑暗中的山形林貌,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掐算着,眉头微蹙。
又行了一段,前方探路的影虺传回消息,已接近目标山坳大致区域,需稍作休整,商议具体进攻路线。
虺无愆下令,队伍在一片较为背风的林间空地暂停,各部头领聚拢商议,其余人原地戒备,抓紧时间调息。
虺文霸寻了块山石坐下,取出水囊饮水,伤口隐隐作痛,心中杀意与烦躁交织。
忽觉身侧有人靠近,抬眼一看,正是虺经天。
虺经天凑近几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主公,借一步说话。”
虺文霸眉头一拧,本想呵斥,但见虺经天神色异常凝重,眼中竟有几分罕有的忧急,心中微动,忍着不耐,起身随他走到一旁更深的树影下。
“何事?”虺文霸声音冰冷。
虺经天环顾四周,确认无人能听清,这才转身,对着虺文霸深深一揖,抬起脸时,面色在枝叶漏下的惨淡月光下,竟有些发白:
“主公,方才一路行来,属下观此地山势走向,林气聚散,又暗合天星移位,心中忽有所感,故卜了一卦。”
“卜卦?”虺文霸嗤笑一声,他向来笃信实力,对卜算推演之说素来嗤之以鼻,认为不过是江湖术士蛊惑人心的把戏,“你何时也信起这些虚无缥缈之事了?有话直说,莫要故弄玄虚。”
虺经天并不介意他的嘲讽,神色反而更加严肃,缓缓道:“属下不敢妄言。此卦乃以主公之气机为引,合此行目的、天时、地利而占。卦象显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泽水困’化‘坎为水’,六爻动荡,险象环生。尤以三、四、五爻阴变阳冲,直指血光之灾,且应在我虺家嫡系血亲之上。依卦象推断,此行……恐至少折损三位虺家嫡亲血脉!”
“什么?”
虺文霸瞳孔骤然收缩,虽依旧不信,但“三位虺家嫡亲”这几个字,却像冰锥一样刺入他耳中。
他首先想到的是自己,还有同行的虺无愆、虺无咎、虺无妄,甚至那个被强架来的窝囊废虺文峰……
无论折损谁,都是虺家难以承受的损失,更会引发难以预料的动荡。
他自己固然恨意滔天,欲杀敌而后快,但若代价如此惨重……
一股莫名的不安与寒意,悄然爬上他的脊背,心跳也莫名漏了一拍,沉甸甸地下坠。
他死死盯着虺经天,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夸大或欺诈的痕迹,但对方眼中只有一片沉凝的忧惧与确信。
虺文霸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气,强行压下心头悸动,声音不自觉地低沉沙哑了许多:“此言……可有凭据?非是危言耸听?”
虺经天苦笑:“主公明鉴,属下何必在此关头危言耸听,自惹嫌疑?”
“此卦凶险异常,‘坎’陷重重,水漫金山之象。”
“‘困’卦本主受制难行,化而为‘坎’,更是险上加险,深渊临头。”
“三、四、五爻连动,正应‘兄弟阋墙,血染至亲’之谶。”
“属下……委实心中难安,故冒死前来示警。”
虺文霸沉默了。
若是平日,他早一脚将虺经天踢开。
但此刻,新败之余,伤势未愈,复仇心切却又隐隐感到前路莫测。
虺经天这突如其来的凶卦,竟像一根毒刺,扎入了他坚冰般的信心裂缝之中。
他回想起忘尘那深不可测的道法,林青云骤然爆发的恐怖战力,黄月璃诡异难防的妖术,还有那些新出现的、气息沉凝的道士……
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