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虺文霸喉结滚动，干涩地问道：“先生既看出凶兆，可知……有何趋吉避凶之法？”
这一次，他罕见地用上了“先生”这个尊称。
虺经天闻言，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微光，似是欣慰虺文霸终于肯听，又似是为卦象所昭示的无力而叹息。
他缓缓摇头，声音带着绝望般的平静：
“此卦大凶，已成定势。卦象如天罗地网，将我等尽罩其中。趋吉避凶……难，难，难！卦辞有云：‘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已是绝地之兆。若要强行扭转，恐遭反噬更烈。”
看着虺文霸陡然阴沉难看的脸色，虺经天话锋微转，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
“若说唯一尚存一丝喘息之机……或在于一个‘遁’字。坎卦虽险，然《易》亦云：‘险之时用大矣哉！’险中或可藏一线生机。主公，请恕属下直言，您此番被仇恨所激，坚请出战，实非明智之举。待得接战，若见势不可为，千万莫要逞血气之勇，恋战不退。”
他目光灼灼，紧盯着虺文霸：
“届时，装死也好，觅隙化形遁走也罢，甚或……寻机脱离主战场，暂避锋芒。总之，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主公您性命尚存，他日未必没有卷土重来、尽雪前耻之时！切莫因一时意气，折损于此绝地凶局之中啊！”
言辞恳切，竟隐有悲音。
虺文霸听着，牙关紧咬，腮边肌肉微微抽搐。
他平生骄傲，何曾想过“装死”、“遁走”这等屈辱之事？
但虺经天的话，结合他心中那越来越强烈的不安，却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来。
他想起父亲虺无赦那冰冷的目光，想起自己断指之痛与势力崩解的切齿之恨，更想起那可能的“折损三位嫡亲”的恐怖卦象……
留得性命，或许真的……更重要？
他死死捏着拳头，指甲再次陷入掌心，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又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中疯狂仇恨的光芒略微黯淡，却多了一层阴鸷的算计与求生的本能。
就在这时，虺无愆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文霸，经天先生，商议已定，该动身了。”
两人立刻收声，调整表情，从树影中走出。
虺无愆目光在虺经天身上略一停留，温言道：
“经天先生，素闻你足智多谋，昔年为文铮出过不少良策。如今大军即将接敌，敌情不明，地形复杂，不知先生可有高见，以助我军减少伤亡，克敌制胜？”
他语气平和，带着礼贤下士的姿态，但眼神深处，仍是一贯的冷静与审视。
虺经天连忙躬身，言辞谦卑：
“二爷过誉了。属下些许微末伎俩，岂敢在二爷面前献丑？二爷用兵，法度严谨，思虑周详，此番调度，已尽得‘以正合，以奇胜’之妙，属下唯有敬佩。”
先送上一顶高帽后，他才略作沉吟，道：
“不过，既蒙二爷垂询，属下不才，略陈管见。”
“其一，敌暗我明，彼既可能设伏，我军虽强，亦不可大意。”
“是否可再多派数队精干暗哨，扩大搜索范围，尤其注意两侧山梁、密林深处，以及可能藏匿弓弩手之制高点，务必清除耳目，防其突施冷箭。”
“其二，我军声势不小，行进间难免惊动鸟兽。”
“可否令前军更缓，分出小队更潜行匿迹，若遇敌哨，尽量生擒，或可拷问出对方具体布置。”
“其三，接敌之初，不宜全军压上，可分批次试探，银虺结阵稳步推进，影老部游弋策应，专寻其弩手与指挥之人袭杀。”
“其四，需防对方有地道、陷坑之类机关，前锋可备长杆探路……”
“此外，联络信号需再三确认，切莫因慌乱或干扰而误判……”
他一口气说了七八条，皆是些加强侦察、谨慎推进、注意细节之类的稳妥建议，并无什么惊人之语或奇谋妙计，听着更像是一个谨慎过头的老成之人在絮叨。
虺无愆静静听着，面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不时颔首。
待虺经天说完，他抚掌赞道：
“先生思虑周全，所言皆是老成持重之策，甚好，甚好。虽无奇兵突出之妙，然步步为营，正是稳妥之道。多谢先生提点，本帅自会斟酌采纳。”
他话语客气，但心中对虺经天的评价，却已悄然定型：
此人心思细密，有些小聪明，经验也算丰富，但格局有限，缺乏决断大魄力与真正能扭转战局的奇思妙想，可为琐事参谋，难当大任。
与传闻中昔日为虺文铮出谋划策、不乏险招的“智囊”形象，似乎略有出入。
或许真是蹉跎日久，锐气尽消了罢。
虺无愆不再耽搁，低声传令。
休整的队伍再次起身，朝着情报中指明的山坳方向，更加小心，却也更加决绝地，蜿蜒潜行而去。
虺家大军如一条黑鳞巨蟒，悄然蠕动至距目标山坳——
那情报中所谓的山间小筑已不足半里的密林边缘。
空气湿冷，露水浸透了甲胄与衣衫，更添几分寒意与沉重。
派出的数位精锐斥候先后潜回，带回来的消息惊人地一致：
前方山坳寂静无声，茅屋轮廓隐现，偶有微弱火光，未见巡逻岗哨，亦无阵法波动或异常气息，仿佛皆已陷入深沉睡眠，对外界逼近的危机浑然不觉。
虺无咎凑到虺无愆身边，压低声音道：
“二哥，你看……弟兄们急行军了大半夜，又在这湿冷林子里潜伏许久，筋骨都有些僵了。反正那伙贼人已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不如让大伙儿稍歇片刻，活动下手脚，喝口水，也好攒足力气，一鼓作气冲进去杀个痛快？”
他语气轻松，带着一种猎物已入囊中的笃定。
四爷虺无妄也在一旁帮腔，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三哥说得是。咱们兵强马壮，雷霆万钧，他们那点人马，怕是不够塞牙缝的。咱们休整一下，更是稳操胜券。二哥，下令歇息片刻吧？”
虺无愆听着两个弟弟一唱一和，心中不由泛起一丝冷笑与鄙夷。
难怪大哥虺无赦对这两人不甚看重，族中长老也多有微词。
大敌当前，战机稍纵即逝，竟只想着歇息放松，全然不顾兵贵神速、夜长梦多之理。
如此心性，难堪大任！
他目光扫过身后严阵以待却难掩疲色的部属，银虺呼吸略显粗重，影虺残部更有人以手按腹，士气虽在，但锐气确因漫长等待与恶劣环境而有所消磨。
自己方才……是否也因斥候回报的平静而产生了些许懈怠？
就在他心中权衡，是否要休息片刻或者立刻发动攻击之时，一直如同阴影般静立于他侧后方的影老，那宽大灰袍之下，忽然传出一阵极其嘶哑、干涩，仿佛锈铁摩擦般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
“等？呵……难道要等他们……睡到日上三竿，吃饱喝足……列好阵势……再打？”
这声音不高，却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虺无愆一个激灵，脊背窜起一股寒意！
是啊！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对方岂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那忘尘老道诡计多端，林青云等人骁勇善战，岂会毫无防备？
这异乎寻常的平静，本身便是最大的反常！
斥候未发现异常，或许正是因为对方布置巧妙，或已张网以待！
自己竟差点因弟弟们的惫懒和部属的疲态而贻误战机，犯下兵家大忌！
冷汗瞬间浸透内衫。
虺无愆再无半分犹豫，眼中厉芒暴涨，呛啷一声拔出腰间寒光凛冽的长剑，剑锋直指前方黑暗中的山坳，发出一声压抑却充满决绝杀意的低吼：
“全军听令——给我摸进去！踏平山坳，鸡犬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