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别虺无赦后，虺无愁与蚖乾夫妇带着三个儿子，一行五人悄无声息地穿过错综复杂的洞窟通道，避开了主道上的守卫与耳目，朝着长老岩区域行去。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处毫不起眼的洞府门前。
洞门古朴，以整块青黑色岩石雕成，门上并无匾额，只以古篆阴刻着一龙一虎相互盘绕争斗的图案，虽寥寥数笔，却神韵盎然，隐隐有肃杀之气透出。
此地便是虺家资历极深、却常年深居简出的长老——
虺云啸的潜修之地，龙虎洞。
虺无愁整了整并无褶皱的衣袖，蚖乾亦神色肃然。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虺无愁上前一步，伸出纤指，并未叩门，而是依照某种特定韵律，轻重不一地在石门上那龙睛、虎额等几处位置连点数下。
静默片刻，厚重的石门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仅容一人通过。
一股混合着古老书香、淡淡药香与某种沉凝威压的气息，自门缝中缓缓溢出。
虺无愁当先而入，蚖乾紧随其后，三个儿子则默契地守在洞外，呈三角之势，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寂静的通道。
穿过甬道，眼前豁然开朗，是一间颇为宽敞的圆形石室。
石室四壁镶嵌着打磨光滑的紫檀木墙板，板上雕刻着日月星辰、山川河岳以及诸多上古异兽的图案，线条古朴雄浑。
靠墙摆放着数排直抵穹顶的巨大书架，架上典籍玉简琳琅满目，不乏流光溢彩者。
石室中央，一张宽大的紫玉云纹书案后，一位老者正凭案而坐，手握一卷泛黄的古籍，似在阅读。
老者看上去年岁极高，须发皆白，却并非衰败之白，而是如银丝般光泽润洁。
他面容清癯，皱纹深刻，但皮肤却隐隐透出玉质般的光泽，一双眸子开阖间精光隐现，澄澈如婴孩，又深邃如古潭。
他身着最简单的灰色麻布道袍，长发以一根木簪随意绾住，周身并无丝毫迫人气势外放，却自然有一种与这洞府、与这满室书香古意融为一体的沉静渊深之感。
此人正是虺家几位元老之一——虺云啸。
闻得脚步声，虺云啸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虺无愁与蚖乾身上，嘴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声音苍老而平和，却字字清晰，直入人心：
“来了？坐。”他随手一指书案对面的两个蒲团。
虺无愁与蚖乾不敢怠慢，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晚辈之礼，方才依言在蒲团上跪坐而下。
姿态虽恭谨，却无谄媚，自有一方家主的气度。
“一别经年，长老风采更胜往昔，修为愈发深不可测了。”虺无愁开口，声音温婉，带着真挚的敬意。
虺云啸放下书卷，呵呵一笑，摆了摆手：“丫头不必说这些客套话。老夫不过是山野朽木，苟延残喘罢了。倒是你……”
他目光转向蚖乾，“蚖家主春秋鼎盛，将蚖家经营得风生水起，三个孩儿更是人中龙凤，好福气，好手段。”
蚖乾微微欠身，谦逊道：“长老过奖。蚖家偏安一隅，不过是守成而已，岂敢与虺家底蕴相提并论。至于犬子，些许微末进境，不值方家一笑。”
寒暄两句，虺无愁从袖中取出一个通体莹白的玉盒。
玉盒一出，石室内的灵气似乎都微微波动了一下。
她双手捧着玉盒，置于书案之上，推向虺云啸面前。
“长老，此乃我夫妇二人一点心意，万请笑纳。”虺无愁语气郑重。
虺云啸目光落在玉盒上，神色不变，指尖轻轻一拂，盒盖无声滑开。
盒内，一枚龙眼大小、色泽混沌、仿佛有无数细微星云在其中缓缓旋转流动的丹丸，静静躺在锦缎之中，流光溢彩，神异非凡。
饶是以虺云啸的见识定力，眼中也不由得掠过一丝细微的波动，缓缓道：
“蚖家秘传至宝——‘乾坤丹’？此丹夺天地造化，融乾坤二气，服之可抵人间修士二百年苦修之功，更可夯实道基，纯化血脉，堪称逆天之物。蚖家主，这份礼……可太重了。”
蚖乾正色道：“宝剑赠英雄，灵丹奉真修。此丹虽珍，于长老这般境界，或可锦上添花，略助参悟天道之机。于我夫妇而言，能以此物聊表对长老多年照拂指点之恩的感激于万一，便是值得。”
虺云啸呵呵笑了起来，笑声在石室中回荡，带着几分洞悉世情的沧桑与玩味：
“你们的心意，老夫知晓。这份礼，老夫也收下了。”
他并未推辞，盖好玉盒，随手放入书案抽屉之中，仿佛收起的只是一件寻常之物。
他抬眼看着这对心思深沉、野心勃勃的夫妇，缓缓道：
“你们此番前来，名为道贺，实则……所谋者大。是看准了万虺朝宗大典在即，觉得……时机已至？”
虺无愁与蚖乾心中一凛，知道在这位积年老怪面前，寻常遮掩毫无意义。
虺无愁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眸，坦然道：
“不敢隐瞒长老。”
“无愁身为虺家女儿，眼见家族近年来外强中干，内耗不休……”
“兄长刚愎自用，子侄辈青黄不接。”
“而大典凶险莫测，一旦有失，恐有倾覆之危，实是忧心如焚。”
“我夫妇虽能力有限，却也不忍见先祖基业毁于一旦……”
“更不愿我虺家血脉，就此沉沦。”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
“无愁知道，虺家家主之位，历来传于嫡子。”
“然，法理不外乎人情，规矩亦当随势而变。”
“江南黄仙一脉，当代家主黄大太奶，不亦是女子之身？”
“其统领黄仙一族，声威赫赫，远胜诸多须眉。”
“可见，能者居之，方是家族长盛不衰之理。”
虺云啸听着，那笑意更深，眼底却平静无波：
“江南黄仙……呵呵。”
“不过，丫头，你要明白，黄仙是黄仙，虺家是虺家。”
“血脉传承、族规旧例，盘根错节，非一日可改。”
“想要破局，单凭一个能字，还远远不够。”
“更要看……如何去做。”
他这话说得含糊，意味深长，却又未指明具体路径。
虺无愁与蚖乾交换了一个眼神，蚖乾沉声接道：
“长老睿智，一语言中关键。‘如何去做’，我夫妇这些年来，不敢说算无遗策，却也略有布置。无非是合纵连横，积蓄实力，等待时机，顺天应人而已。”
“哦？”虺云啸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看来，你们是觉得，时机已然成熟？布局……也差不多了？”
虺无愁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不敢妄言万全，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夫妇愿倾蚖家之力，暗中襄助，确保大典‘顺利’举行，亦愿在必要时，助长老与诸位心存家族、明辨大势的同道，拨乱反正，重振家声。”
她没有直接承认布局完成，但话中之意，已然明了。
虺云啸静静地看着她，良久，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有感慨，有欣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你这丫头，心思之缜密，魄力之果决，眼光之长远，更胜男儿。当年你若为男子，虺无赦怕是坐不上这家主之位的。可惜，可惜啊。”
这话已是极高的评价。
虺无愁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但神态依旧恭谨：“长老谬赞，愧不敢当。只是尽一份虺家女儿的本分罢了。”
话说到此处，双方心照不宣，已然达成了某种默契。
虺云啸收下重礼，并未拒绝他们的“好意”，便是态度。
见目的已达，虺无愁与蚖乾不便久留，起身告辞。
虺云啸亦未挽留，只是在他们转身欲行时，忽然又开口，声音平淡，却如暮鼓晨钟，敲在二人心头：
“对了，你们此番行事，心思手段皆属上乘。不过，老夫多一句嘴，回去之后，好生留意一下你二哥。此人……不简单。莫要只将目光盯在虺无赦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