虺无赦深吸一口气,强压当场发作的冲动,又转向虺文通,语气更冷:
“你呢?文通,你的腿是怎么回事?”
虺文通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带着讨好的意味:
“父亲容禀,我前日修炼时不小心……扭伤了足踝,虽经医治,仍行动不便……恐难长途奔袭,影响大军行进……故而……”
“扭伤?”虺无赦眼神锐利如刀,在他身上扫过,“走近些,让为父看看。”
虺文通心中咯噔一下,却不敢违逆,只得硬着头皮,忍着那点其实已无大碍的微跛,向前挪了几步。
虺无赦居高临下,看得分明。
虺文通气息平稳,面色红润,哪像重伤在身?
那点跛行,更像是刻意装出来的!
这小子怕不是得了什么暗示,或是自己惜命,故意找借口避战!
想到此处,虺无赦怒极反笑,那笑容却冰冷得没有丝毫温度:
“原来如此,腿脚不便,确是难为你了。”
虺文通刚松半口气,以为蒙混过关。
却听虺无赦续道:“既然腿不好,那便不必勉强随军跋涉了。”
虺文通心中一喜,正要谢恩。
下一瞬,虺无赦身形未动,右脚却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抬起,精准而狠辣地对着虺文通支撑身体的那条好腿的胫骨位置,凌空一踏!
一道凝实的黑气自他足底涌出,后发先至,如同无形的重锤!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脆响,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啊——!”
虺文通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抱着左腿倒地翻滚,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如瀑,那张还算俊俏的脸因剧痛而扭曲变形。
他的左小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已经骨折。
虺无赦缓缓收回脚,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抬起右手,掌心处黑气缭绕,隐隐有腥风散发,声音平静得可怕:
“现在,你的腿真的不便了。也好,既如此,便留在窟中,好生‘歇息’吧。”
“大哥息怒!”一旁的虺无愆见状,眼皮猛跳,急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劝阻。
“文通年少无知,稍加惩戒即可。如今大军开拔在即,三嫂那边……还需安抚。万勿因此等小事,乱了大局啊!”
虺无赦冷冷瞥了虺无愆一眼,眼中厉色不减,但终究挥了挥手,对瘫倒在地、痛苦呻吟的虺文通吐出一个字:“滚!”
立刻有侍卫上前,将虺文通架起,迅速拖离了断龙坪。
虺文峰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瘫软在地,被两名银虺像提小鸡一样架起来,塞进了队伍末尾。
经此一闹,坪上气氛更加压抑死寂,唯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夜风的呼啸。
虺无赦环视台下,目光所及,无人敢与之对视。
他心中那股因儿子不肖、内部分歧而生的暴戾与烦躁,似乎随着那一脚宣泄出少许,但更深沉的阴影与决绝,也随之沉淀下来。
“出发!”
虺无赦不再多言,大手一挥。
虺无愆暗自叹息,也不敢耽搁,立即传令。
各部人马依序转身,如同一条被惊醒的黑暗巨蟒,蠕动着钻入山林夜色之中,朝着情报所指的山坳方向,汹汹而去。
断龙坪上,大军方动,沉重的脚步声与甲胄摩擦声渐渐融入山林夜色,那股肃杀之气却依旧盘旋不散。
虺无赦独立木台,望着队伍消失的方向,胸中那股因儿子不肖而燃起的邪火犹未全熄,反而化作一种更深沉的郁结与冰冷。
正待拂袖返回盘龙厅,却见一名心腹护卫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压低声音禀报道:
“启禀家主,五小姐携姑爷及三位表少爷,已至盘龙厅外求见。”
“无愁?”虺无赦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虺无愁是他一母同胞的幼妹,排行第五,如今尚不到四十岁,当年为了家族联姻,嫁给了同属蛇族、盘踞西南的另一大族——
蚖家的家主蚖乾。
这桩婚姻,当年为虺家带来了不少利益与声援,但也让这最小的妹妹远嫁他乡,平素往来不算频繁。
他收敛心神,将方才的暴戾与烦躁强行压下,脸上恢复了一家之主的威严与深沉,沉声道:“知道了。我……即刻便到。”
待虺无赦回到盘龙厅时,厅内已多了数人,原本因石案碎裂而显凌乱的地面已被迅速清理,换上了新的紫檀木矮几与坐席。
灯火通明下,只见妹妹虺无愁正端坐客位首席。
她年近四旬,身着墨绿色绣金蚺纹宫装,云髻高绾,插着赤金点翠步摇,面容与虺无赦有几分相似,眉宇间带着精明与干练,顾盼间自有威仪。
她身旁,坐着一位年约四旬出头、身着靛蓝色蟠龙纹锦袍的男子。
此人面如冠玉,鼻直口方,三缕墨髯垂胸,双目开阖间神光湛然,气度雍容沉稳,正是蚖家家主,虺无赦的妹夫——蚖乾。
蚖乾身后,并肩而立三名青年,皆二十上下年纪,身高相仿,体魄健硕,清一色的玄色劲装,外罩同色软甲,腰佩形制古朴的长剑。
三人相貌皆承袭父母优点,英俊挺拔,只是气质略有不同:
居左者沉稳如山,目光坚毅;
居中者锋芒微露,嘴角带笑,隐含傲气;
居右者则眼神灵动,似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厅中一切。
见得虺无赦入内,虺无愁与蚖乾当即起身,三位青年亦随之行礼。
“大哥。”虺无愁声音清越,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亲近。
“大哥好,久违了。”蚖乾拱手,笑容温煦,语气不卑不亢。
虺无赦脸上挤出和煦的笑容,快步上前,虚扶二人:
“五妹,妹夫,何须多礼?快快请坐。”他目光随即落向那三位英气勃勃的青年,“这三位,想必便是三位贤甥了?上次相见,尚是垂髫小儿,如今已是这般英武轩昂,好,好啊!”
三位青年再次躬身,齐声道:“甥儿蚖秉尊(秉权、秉杰),拜见大舅。”
声音洪亮,中气充沛,行动间步履沉凝,气息绵长,显是根基极为扎实。
虺无赦目光如电,在三名外甥身上迅速扫过,心中却是微微一震。
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这三个年轻人修为之深湛,恐怕远超自己预估。
站在那里,便如三柄未出鞘的利剑,虽含而不露,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锋锐之气。
相比之下,自己那几个儿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酸涩,如同毒藤般再次缠绕上虺无赦的心头。
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他面上笑容不变,甚至更加热情,亲手拍了拍蚖秉权的肩膀,赞道:
“妹夫与五妹真是教子有方!我虺家这一代若有贤甥们一半的出息,老夫也就能安心闭眼了。来来来,都坐,看茶!”
侍女奉上香茗。
蚖乾饮了一口,放下茶盏,微笑道:
“大哥过誉了,小子辈些许微末道行,不值一提。闻听‘万虺朝宗大典’不日举行,此乃我族百年盛事,更是虺家化龙腾飞之关键。小弟阖家特来道贺,若有需我蚖家效劳之处,大哥万勿客气。”
他话语得体,既表明了恭贺支持的态度,又隐含着一丝观望与打探。
虺无愁亦含笑接口:“正是。大哥操持如此盛典,想必辛苦。我们来得仓促,未能及早帮手,心中着实不安。秉尊他们年轻,好歹有把子力气,若有何粗活用得着,大哥尽管差遣,也算让他们历练一番。”
厅中气氛看似和乐融融,宾主尽欢,然而在那灯火照不到的阴影里,与笑容掩饰下的心底,各自的心思,却悄然涌动,莫测其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