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承宗被她一番话说得脸色青白交错。
他深知黄月璃牙尖嘴利,且所言并非全无道理。
若强行坚持,倒显得自己不顾大局。
更重要的是,他白日里刚与黄月璃冲突,此刻若再强硬反对,恐彻底激化矛盾,于儿子、于救人之事皆不利。
他心中挣扎,目光投向林青云与忘尘,盼他们出言转圜。
林青云适时开口,语气恳切:
“柳世伯,阿璃所言虽直,却也是为大家清誉与安全计。令郎重伤需静养,外间有世伯守护,内里有楚大侠与夫人,当可无虞。至于游香儿母女,留着确有用处,置于屋内看管,亦属稳妥。”
他看似劝和,实则支持了黄月璃的安排。
忘尘亦缓缓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柳家主,月璃安排颇为得体。”
连忘尘也如此说,柳承宗知事不可转。
他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分,对黄月璃抱拳道:“黄姑娘思虑周详,是老夫迂阔了。白日里护犊心切,口不择言,多有冒犯,还望姑娘海涵。”
这番道歉,虽略显僵硬,却也是他这等身份之人难得低头了。
黄月璃见他道歉,心中那股恶气稍平,但面上仍淡淡的,只微微颔首:
“柳家主言重了。月璃性子急,亦有不当之处。”
当下计议已定。
楚乌与朱媚儿将里间略作整理,确保虺文平稳妥。
楚乌又默默抱来许多干燥稻草,在外间远离游香儿母女的一侧,厚厚铺了一层,对柳承宗道:“柳家主,山中简陋,只能委屈柳公子。这些稻草还算干净柔软。”
柳承宗看着那简陋的“床铺”,再看看儿子憔悴的面容,鼻头一酸,强忍泪意,对楚乌拱手:“有劳楚大侠费心。”
他亲自搀扶柳如瀚在草铺上躺下,为其盖好薄毡,又喂了几口水,低声叮嘱良久,方才一步三回头地走出茅屋,掩上木门,却并不关严,留了一条缝隙,便于随时察看屋内动静。
柳如瀚躺下后,便面向墙壁,蜷缩起来,再无言语,仿佛已然昏睡。
林青云等人,则各自在屋外寻了避风处,或倚树,或靠石,简单安置。
忘尘打坐调息,林青云与黄月璃低声交谈几句,目光不时扫过茅屋。
青梅青桃姐妹挨在一处,沈寒绡抱着斧头,警惕地注视着山林黑暗。
夜渐深沉,月华西移,清辉透过疏朗的枝桠,在山坳空地洒下片片银斑。
奔波整日的疲惫终于如潮水般漫上,青梅与青桃背靠着一块冰凉巨岩,相互依偎,不多时呼吸便均匀绵长,沉入了黑甜乡。
沈寒绡怀抱铁斧,坐在离二女不远处的树根上,起初还强打精神警醒四周,奈何连番恶战、长途跋涉耗力甚巨,眼皮渐渐沉重,终于头一歪,靠着树干也睡了过去,只是手中斧柄仍握得紧紧。
林青云与黄月璃原本相隔约一丈,各自倚着一棵老树,闭目调息。
山风穿林而过,带着夜露的凉意,拂动衣袂。
林青云内息运转周天,渐入物我两忘之境,白日激战的躁动与方才屋内种种疑云稍得平复。
忽觉衣袖被轻轻扯动。
他睁眼,见黄月璃不知何时已蹲在自己身侧,一根纤指竖在唇前,明眸在月光下闪着狡黠灵动的光。
她朝林青云使了个眼色,又朝五六丈外一块突出地面、形如卧牛的巨岩方向努了努嘴。
那巨岩背阴处,隐约可见忘尘道长盘膝而坐的身影,宛如融入岩石阴影的一部分,气息几近于无。
林青云会意,知她必有要事相商。
当下悄然起身,随黄月璃蹑足而行,两人皆轻功不俗,踏地无声,如狸猫般悄然而迅捷地移至那巨岩之下。
忘尘似早有所觉,待二人近前,缓缓睁开双目,眸中清净澄澈,毫无睡意。
他目光在黄月璃脸上一转,唇角竟似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低声道:
“月璃,贫道方才见你强忍不言,此刻夤夜相召,必是胸中已有丘壑。说罢,是何等妙计?”
黄月璃闻言,也不客气,先探头看了看青梅等人方向,确认她们沉睡未醒,又侧耳倾听茅屋动静,只闻柳承宗在门外徘徊的轻微脚步声与屋内隐约鼾声。
她这才凑近两人,压低嗓音,将自己的计划娓娓道来。
其声虽低,却条理分明,环环相扣。
她先分析柳如瀚眼下可疑之处:
伤势虚亏却执意留下,言语矛盾且知悉不应知晓的机密,对虺家妖女态度暧昧,对己方恩人反而怨怼。
结论是柳如瀚恐已非单纯受害,意识可能被虺家以药物或邪术侵蚀操控,甚至可能已成为某种意义上的“内应”。
“因此,硬逼问或揭穿,一则可能打草惊蛇,二则柳家主必定全力相护,反生内乱。”
黄月璃语速加快,“我们不如将计就计,利用他这不清不楚的状态。”
她提出的计策核心,是要设一个局,诱使柳如瀚在不自觉中,暴露出他与虺家真正的联系方式,或者其意识被操控的“开关”。
具体而言,需利用一个他无法拒绝、且能极大牵动其情绪——
尤其是恐惧、欲望或责任感的“饵”。
“……这‘饵’须是虺家急切想要,而我们看似无意中疏于防范,恰好能被他偶然得知或接触到的。”
黄月璃眼中闪着近乎恶作剧般的光芒,“我思来想去,游香儿母女,现成便是最好的‘饵’。”
林青云起初还凝神静听,待听到黄月璃计划中某些具体环节——
尤其是如何制造偶然,引导柳如瀚在特定时间、以特定方式接触游香儿母女,又如何在这个过程中设下隐秘监视与触发机关——
他的脸颊不由自主地开始发烫。
这些环节设计之精妙,对人心理把握之精准,堪称绝伦,可其中某些手段,诸如利用男女之防的微妙心理、制造看似意外的肢体接触与私密空间……
虽非伤天害理,却着实有些……
嗯,不那么光明正大,甚至带着几分香艳暧昧的算计。
他听得心头怦怦乱跳,呼吸也不自觉微促。
月光下,黄月璃侃侃而谈的侧脸泛着玉一般的光泽,神情专注而兴奋。
那种将人心视为棋盘、步步为营的冷静与大胆,混合着她少女的鲜活气息,形成一种奇特的魅力。
既让林青云感到一阵悸动,又让他莫名有些口干舌燥,不敢直视她灼灼的目光。
忘尘静静听完,半晌无语,只是那斗笠微微动了一下,似乎轻轻摇了摇头。
他沉吟良久,方缓缓道:“月璃此计……构思之巧,切入之刁,确乎出人意表。若成,或可一石数鸟,然其中关节,多用机巧,涉人心阴私,稍有不慎,恐……有伤阴鸷,非正道所为。”
他心中暗叹:这连环计,算尽人心微妙处,机锋险恶却又直指要害,确非寻常正道人物能轻易想出。
也唯有黄月璃这般出身异类、不囿于常理、且心思剔透玲珑的人物——
或者说妖物,方能构思如此“绝妙”又“下作”的法子。
还好她是友非敌,若是对手,着实令人头痛。
黄月璃听出忘尘话中那丝不赞同,却不以为意,撇嘴道:
“道长,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那虺家行事何曾讲过正道?对付邪魔,若一味拘泥礼法光明,岂不是自缚手脚?我这计策虽用了些手段,不过是因势利导,让该现形的现形罢了。难道要等柳如瀚在关键时刻背后捅我们一刀,才叫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