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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祭山河

作者:青铜守夜人 | 分类:仙侠 | 字数:408.4万字

第454章 开始做局

书名:狐祭山河 作者:青铜守夜人 字数:5.1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23:12:44

忘尘道长自进屋后,便择一靠墙处静立,斗笠低压,大半面容隐于阴影中,沉默不语。

只在柳如瀚叙述时,他那隐于袖中的手指,似乎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似在掐算推演什么。

他全程未发一言,也未看柳如瀚,只是专注地听,连柳如瀚气息的每一丝起伏、语调的每一处微妙变化,似乎都收入耳中。

待到柳如瀚说完,他依旧默然,但一种了然于胸的定见已然形成。

屋内陷入短暂沉默,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虺文平在里间微弱的呻吟。

片刻,忘尘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径直对柳承宗道:

“柳家主,令郎伤势诡异,非仅皮肉之苦,似有邪气深入膏肓,侵蚀本源。此非寻常医药可速愈,需静心调养,更需远离此地煞气凶氛,缓缓拔除。”

柳承宗闻言,面露忧急:“道长所言极是!瀚儿这般模样,老夫看着心如刀割。只是……如今老祖和如玉身陷虺家,老夫岂能弃之不顾,独自携子离去?”

他左右为难,忠义亲情难以两全。

忘尘道:“柳家主之心,贫道明白。然柳家之事,自有贫道、青云小友、月璃姑娘等尽力周旋。柳家主与令郎留此,一则令郎伤体难支,恐成拖累;二则此地凶险,若再有变故,恐难兼顾。不若先行返回江南,那里清静安全,亦有良医可延,专心为令郎调理。待此间事了,贫道等自当前往江南,与家主详说。”

他这话合情合理,既考虑了柳如瀚的伤势,也顾及了柳承宗的立场,更将营救重任揽下,免其后顾之忧。

柳承宗面露挣扎,显然内心交战。

他看了看气息奄奄的儿子,又想到生死未卜的侄女,长长叹息一声,正要点头应允——

“不!父亲,道长,我不走!”

一直垂首不语的柳如瀚忽然抬起头,声音虽弱,却异常坚决。

他挣扎着想站起,柳承宗连忙按住。

柳如瀚喘息着,眼神里竟迸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执拗与恨意:

“此等深仇大辱,刻骨铭心!我……我岂能如同丧家之犬般,灰溜溜地逃回江南?我要留下来!亲眼看着虺家覆灭!手刃虺文霸、金潋那些妖孽!”

他越说越激动,苍白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我这点伤……不算什么!将养几日便能恢复!如今……如今万虺朝宗大典只剩六日,正是关键之时,多一个人便多一份力量!我……我熟悉那灰岩洞路径,或能派上用场!”

他这番话,慷慨激昂,充满了复仇的渴望与留下的决心,听起来合情合理,尤其是最后提及熟悉路径,更似有价值的理由。

然而,他话音甫落,屋内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忘尘一直低垂的斗笠,缓缓抬起些许,阴影下的目光如冷电般射向柳如瀚。

林青云眉头紧锁。

黄月璃嘴角讥诮。

楚乌面露诧异。

就连柳承宗,也微微一怔。

因为,“万虺朝宗大典只剩六日”这个消息,是朱媚儿私下告知几人的——

当时说只剩七日,如今又过去了一天。

当时柳如瀚不在场,绝无可能听闻!

后来众人齐聚,朱媚儿亦未再当众提起具体日期。

忘尘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凛冽:

“柳公子,不知……你是从何处得知,大典只剩六日?”

这一问,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直指要害!

柳如瀚脸上那病态的潮红瞬间褪去,变得惨白如纸。

他瞳孔猛然收缩,眼神中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嘴唇哆嗦着,一时竟哑口无言。

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那无形的压力几乎让他瘫软。

柳承宗也意识到问题所在,惊疑地看着儿子:

“瀚儿,你……”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柳如瀚仿佛急中生智,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俯下身去。

好半晌,他才勉强止住,以袖掩口,气息微弱,断断续续道:

“是……是那囚室之中……偶尔……偶尔听往来送饭、或是金潋与手下交谈时……零星提及的……他们……他们似对此典极为看重,言语间常算着日子……我……我听得多了,便……便记下了……方才听父亲与道长言及大典,下意识便说出了剩余时日……咳咳……”

他解释得磕磕绊绊,虽勉强圆上,但那份仓促与不自然,却如何能逃过在场这些精明人物的眼睛?

楚乌浓眉紧锁,他与虺家打交道日久,深知这等核心机密,绝不可能让一个囚禁中的“药引”轻易听闻。

朱媚儿亦微微摇头,眼中疑色更深。

柳承宗看着儿子慌乱苍白的脸,心中疑窦丛生,但护犊之情终究占了上风,他沉声道:

“瀚儿伤势沉重,神思恍惚,记忆或有错乱混淆之处。道长,此事……”

忘尘却不再追问,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仿佛接受了这个解释。

然而,他越是如此,越让人感觉他心中已有铁断定见。

林青云心中波澜起伏。

柳如瀚这漏洞百出的解释,几乎坐实了他与虺家暗中必有牵扯,至少是意识已被侵蚀操控。

但眼下,撕破脸绝非上策。

他暗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惊怒与对青梅的歉疚,决定先稳住局面。

黄月璃则已按捺不住,她本就对柳如瀚充满怀疑,此刻更是抓住把柄,正要冷笑开口,林青云却抢先一步,起身道:

“柳公子伤重,又受惊吓,记忆紊乱也是常情。眼下最要紧的是安置歇息,恢复元气。”

他话锋一转,环视屋内,“只是这茅屋狭窄,如何安置,还需计较。”

他目光扫过里间昏迷的虺文平与外间角落的游香儿母女,最后落在柳如瀚身上,似在思忖。

黄月璃立刻领会林青云意图,接口道:

“这有何难?里间有二公子需夫人贴身照料,楚大侠亦可在内间守护,以防万一。至于柳公子么……”

她明眸流转,瞥了一眼角落昏睡的游香儿母女,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柳公子伤势重,不若就在这外间,寻一干净处歇息。柳家主爱子心切,可在门外守护,如何?”

黄月璃这安排,听起来合情合理,实则暗藏机锋。

让柳如瀚独自在外间,而柳承宗守在门外,既将这对父子稍稍隔开,便于观察柳如瀚独处时的异状,又将柳承宗置于一个守护却不入内的位置——

故意撩拨柳承宗重视门风的心弦。

果然,柳承宗闻言,眉头大皱。

他素来极重男女大防与世家体面,让儿子与三个来历不明、且是虺家女眷的女子同处一室,哪怕她们蜷在角落,也觉极为不妥。

更何况,自己要在门外守夜?

这成何体统?

“黄姑娘此言差矣!”柳承宗沉声道,“瀚儿重伤之躯,岂能无人近身照料?老夫为其父,入内照料亦是天经地义。至于那虺家女眷……”

他厌恶地扫了一眼角落,“可移至屋外檐下暂避,或另寻处置。”

“柳家主此言,未免不近人情,亦欠考量。”

黄月璃不慌不忙,语调清冷,“游香儿母女虽为虺家之人,如今亦是囚俘,更是重要人质。置于屋外,万一走脱或为虺家暗哨所劫,岂非前功尽弃?柳家主若入内照料令郎,这外间男女混杂,传将出去,于柳家清誉、于令郎名声,恐怕更有损吧?不若依我所言,柳家主于门外守护,一则可随时照应,二则全了礼数,三则……”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柳承宗一眼,“也免了瓜田李下之嫌,大家清净。”

四百五十五 因势利导

柳承宗被她一番话说得脸色青白交错。

他深知黄月璃牙尖嘴利,且所言并非全无道理。

若强行坚持,倒显得自己不顾大局。

更重要的是,他白日里刚与黄月璃冲突,此刻若再强硬反对,恐彻底激化矛盾,于儿子、于救人之事皆不利。

他心中挣扎,目光投向林青云与忘尘,盼他们出言转圜。

林青云适时开口,语气恳切:

“柳世伯,阿璃所言虽直,却也是为大家清誉与安全计。令郎重伤需静养,外间有世伯守护,内里有楚大侠与夫人,当可无虞。至于游香儿母女,留着确有用处,置于屋内看管,亦属稳妥。”

他看似劝和,实则支持了黄月璃的安排。

忘尘亦缓缓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柳家主,月璃安排颇为得体。”

连忘尘也如此说,柳承宗知事不可转。

他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分,对黄月璃抱拳道:“黄姑娘思虑周详,是老夫迂阔了。白日里护犊心切,口不择言,多有冒犯,还望姑娘海涵。”

这番道歉,虽略显僵硬,却也是他这等身份之人难得低头了。

黄月璃见他道歉,心中那股恶气稍平,但面上仍淡淡的,只微微颔首:

“柳家主言重了。月璃性子急,亦有不当之处。”

当下计议已定。

楚乌与朱媚儿将里间略作整理,确保虺文平稳妥。

楚乌又默默抱来许多干燥稻草,在外间远离游香儿母女的一侧,厚厚铺了一层,对柳承宗道:“柳家主,山中简陋,只能委屈柳公子。这些稻草还算干净柔软。”

柳承宗看着那简陋的“床铺”,再看看儿子憔悴的面容,鼻头一酸,强忍泪意,对楚乌拱手:“有劳楚大侠费心。”

他亲自搀扶柳如瀚在草铺上躺下,为其盖好薄毡,又喂了几口水,低声叮嘱良久,方才一步三回头地走出茅屋,掩上木门,却并不关严,留了一条缝隙,便于随时察看屋内动静。

柳如瀚躺下后,便面向墙壁,蜷缩起来,再无言语,仿佛已然昏睡。

林青云等人,则各自在屋外寻了避风处,或倚树,或靠石,简单安置。

忘尘打坐调息,林青云与黄月璃低声交谈几句,目光不时扫过茅屋。

青梅青桃姐妹挨在一处,沈寒绡抱着斧头,警惕地注视着山林黑暗。

夜渐深沉,月华西移,清辉透过疏朗的枝桠,在山坳空地洒下片片银斑。

奔波整日的疲惫终于如潮水般漫上,青梅与青桃背靠着一块冰凉巨岩,相互依偎,不多时呼吸便均匀绵长,沉入了黑甜乡。

沈寒绡怀抱铁斧,坐在离二女不远处的树根上,起初还强打精神警醒四周,奈何连番恶战、长途跋涉耗力甚巨,眼皮渐渐沉重,终于头一歪,靠着树干也睡了过去,只是手中斧柄仍握得紧紧。

林青云与黄月璃原本相隔约一丈,各自倚着一棵老树,闭目调息。

山风穿林而过,带着夜露的凉意,拂动衣袂。

林青云内息运转周天,渐入物我两忘之境,白日激战的躁动与方才屋内种种疑云稍得平复。

忽觉衣袖被轻轻扯动。

他睁眼,见黄月璃不知何时已蹲在自己身侧,一根纤指竖在唇前,明眸在月光下闪着狡黠灵动的光。

她朝林青云使了个眼色,又朝五六丈外一块突出地面、形如卧牛的巨岩方向努了努嘴。

那巨岩背阴处,隐约可见忘尘道长盘膝而坐的身影,宛如融入岩石阴影的一部分,气息几近于无。

林青云会意,知她必有要事相商。

当下悄然起身,随黄月璃蹑足而行,两人皆轻功不俗,踏地无声,如狸猫般悄然而迅捷地移至那巨岩之下。

忘尘似早有所觉,待二人近前,缓缓睁开双目,眸中清净澄澈,毫无睡意。

他目光在黄月璃脸上一转,唇角竟似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低声道:

“月璃,贫道方才见你强忍不言,此刻夤夜相召,必是胸中已有丘壑。说罢,是何等妙计?”

黄月璃闻言,也不客气,先探头看了看青梅等人方向,确认她们沉睡未醒,又侧耳倾听茅屋动静,只闻柳承宗在门外徘徊的轻微脚步声与屋内隐约鼾声。

她这才凑近两人,压低嗓音,将自己的计划娓娓道来。

其声虽低,却条理分明,环环相扣。

她先分析柳如瀚眼下可疑之处:

伤势虚亏却执意留下,言语矛盾且知悉不应知晓的机密,对虺家妖女态度暧昧,对己方恩人反而怨怼。

结论是柳如瀚恐已非单纯受害,意识可能被虺家以药物或邪术侵蚀操控,甚至可能已成为某种意义上的“内应”。

“因此,硬逼问或揭穿,一则可能打草惊蛇,二则柳家主必定全力相护,反生内乱。”

黄月璃语速加快,“我们不如将计就计,利用他这不清不楚的状态。”

她提出的计策核心,是要设一个局,诱使柳如瀚在不自觉中,暴露出他与虺家真正的联系方式,或者其意识被操控的“开关”。

具体而言,需利用一个他无法拒绝、且能极大牵动其情绪——

尤其是恐惧、欲望或责任感的“饵”。

“……这‘饵’须是虺家急切想要,而我们看似无意中疏于防范,恰好能被他偶然得知或接触到的。”

黄月璃眼中闪着近乎恶作剧般的光芒,“我思来想去,游香儿母女,现成便是最好的‘饵’。”

林青云起初还凝神静听,待听到黄月璃计划中某些具体环节——

尤其是如何制造偶然,引导柳如瀚在特定时间、以特定方式接触游香儿母女,又如何在这个过程中设下隐秘监视与触发机关——

他的脸颊不由自主地开始发烫。

这些环节设计之精妙,对人心理把握之精准,堪称绝伦,可其中某些手段,诸如利用男女之防的微妙心理、制造看似意外的肢体接触与私密空间……

虽非伤天害理,却着实有些……

嗯,不那么光明正大,甚至带着几分香艳暧昧的算计。

他听得心头怦怦乱跳,呼吸也不自觉微促。

月光下,黄月璃侃侃而谈的侧脸泛着玉一般的光泽,神情专注而兴奋。

那种将人心视为棋盘、步步为营的冷静与大胆,混合着她少女的鲜活气息,形成一种奇特的魅力。

既让林青云感到一阵悸动,又让他莫名有些口干舌燥,不敢直视她灼灼的目光。

忘尘静静听完,半晌无语,只是那斗笠微微动了一下,似乎轻轻摇了摇头。

他沉吟良久,方缓缓道:“月璃此计……构思之巧,切入之刁,确乎出人意表。若成,或可一石数鸟,然其中关节,多用机巧,涉人心阴私,稍有不慎,恐……有伤阴鸷,非正道所为。”

他心中暗叹:这连环计,算尽人心微妙处,机锋险恶却又直指要害,确非寻常正道人物能轻易想出。

也唯有黄月璃这般出身异类、不囿于常理、且心思剔透玲珑的人物——

或者说妖物,方能构思如此“绝妙”又“下作”的法子。

还好她是友非敌,若是对手,着实令人头痛。

黄月璃听出忘尘话中那丝不赞同,却不以为意,撇嘴道:

“道长,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那虺家行事何曾讲过正道?对付邪魔,若一味拘泥礼法光明,岂不是自缚手脚?我这计策虽用了些手段,不过是因势利导,让该现形的现形罢了。难道要等柳如瀚在关键时刻背后捅我们一刀,才叫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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